车马一路向西。
关内的风,与关外的风,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风,似乎更硬一些,刮在脸上,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
空气里,也少了几分赵国都城的温润,多了几分凛冽的杀伐气。
小乙记得,上一次出使西越,天地辽阔,人心疏朗。
可这一次,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块地,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西越的王都上空撒下,将整个国境都笼罩其中。
沿途所过的每一座城池,城墙上都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卒。
那些士卒的眼神,不似神武营那般沉稳如山,反而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他们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仿佛下一刻便有血光之灾。
过往的商旅百姓,皆要被翻来覆去地盘查,那架势,不像是搜查奸细,更像是搜刮骨髓。
所幸,小乙一行人手中,有那西越老皇帝亲笔御批的文书。
文书上的朱红大印,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让那些盘查的兵卒不敢直视。
于是,那份如临大敌的紧张,便会瞬间化作一种更加古怪的谄媚与敬畏。
一路行来,倒也算得上是通行无阻。
只是小乙心中愈发沉重,那徐德昌大将军临别前的提醒,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在耳畔回响不绝。
这西越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终于,那座在西域戈壁上雄踞一方的都城,繁城,遥遥在望。
繁城。
名字倒是依旧取得大气,城郭也依旧称得上雄伟。
可当马车驶入那宽阔的街道,小乙却嗅到了一丝腐朽的味道。
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小乙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正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不带善意,也不带恶意,只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潭中的毒蛇,在打量着闯入它领地的猎物。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因此而感到一阵阵的不自在。
他好几次,都猛地掀开车帘,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窗外。
窗外,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张张或麻木,或匆忙,或谄媚的脸。
什么都没有。
可那被窥视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此次西行,并非两国邦交,小乙的身份,是赵国的六皇子,更是那位远嫁西越的公主的兄长。
是来探亲的。
所以,不能入住专门接待使臣的馆驿。
一行人寻了繁城中最大的一间客栈,庆丰楼,住了下来。
随行的人手不多,十几骑精锐,再加上一位深不可测的娄先生,住进这三层高的客栈,倒也方便。
进了房,屏退左右,只剩下小乙与娄先生二人。
小乙亲自为娄先生斟满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娄先生,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娄先生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脸上皱纹舒展,看不出喜怒。
“殿下言重了。”
“老夫这把骨头,还没那么金贵。”
小乙在先生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先生,您可有觉得,自打踏入这西越国境之后,有何不妥之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寻求印证。
娄先生呷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看来,殿下也察觉到了。”
小乙心中一动。
“先生难道早就知晓?”
娄先生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若是对此一无所知,又怎敢让殿下以身涉险?”
他淡淡说道。
“殿下莫非以为,我们下榻之前,这客栈的里里外外,老夫没有派人清扫一遍吗?”
小乙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自己察觉到那些窥伺的目光之前,娄先生早已布下了后手。
他想起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神机阁。
那个由叔叔赵衡一手建立,网罗天下机密,却又在他离开后销声匿迹的神秘存在。
想不到,这一次西行,这头沉睡的巨兽,竟然又一次睁开了它的眼睛。
“先生,这西越,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娄先生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如今的西越,不是政权动荡,而是龙椅之下,早已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自从我们的公主殿下与二皇子,大婚之后,西越的老皇帝便得了一场大病。”
“说是病,其实是心病,是眼睁睁看着儿子们为了那把椅子,斗得你死我活的绝望。”
“他的身子骨,早已被这潭浑水,耗得油尽灯枯了。”
“就在不久前,他力排众议,将金墨宸,立为了太子。”
小乙的结拜兄弟,金墨宸。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却又心事重重的西越大皇子。
“可是,”娄先生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那位手握西越半数兵马的三皇子,金炀,却不服。”
“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这出戏,唱到这里,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了。”
“所以,如今的繁城,看似繁华,实则是一座巨大的囚笼,也是一座血腥的斗兽场。”
“各方的探子,各方的势力,都混杂其中,只等一个时机,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小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生可知,先前叔叔派人查到的,关于金墨宸的事?”
娄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知道,便意味着神机阁的卷宗里,早已将金墨宸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小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
“那我们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娄先生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殿下,切莫着急。”
“我们此行,明面上的目的,是来给公主报丧的。”
“先见到公主,把这出戏的开场,唱好了,再说其他。”
小乙明白了。
他们是棋子,也是棋手,但首先,得按照棋盘上的规矩来走。
“那若是见到了金墨宸,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娄先生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殿下,您如今有两层身份。”
“其一,您是公主的亲哥哥,是他的大舅哥。”
“其二,您是他的结拜兄弟。”
“这两层身份,是枷锁,也是护身符,更是殿下在这盘棋上,最好用的刀。”
“至于这把刀,是用来伤人,还是用来破局,全看殿下自己,该如何应对了。”
小乙垂下眼帘,看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明。
“小乙,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