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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20章 遇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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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刚刚落座,身后便响起一片沉闷的声响。

那不是酒杯落地的声音,也不是筷子掉落的脆响。

是衣袍摩擦,是膝盖与名贵的地毯,发出的最后一点不甘的悲鸣。

三十余位在江南跺一跺脚便能引得一方震颤的官吏,此刻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仿佛那年轻钦差的落座,比泰山压顶,还要沉重。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

声音汇成一股,却透着一股子散沙般的虚弱。

小乙并未去看他们,只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白玉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

“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听不出喜怒。

可这平淡的语气,落在众人耳中,却无异于天恩浩荡。

“谢钦差大人。”

众人如蒙大赦,动作却依旧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这位爷的雅兴。

他们重新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挺得笔直,像是学堂里等待先生训话的蒙童。

小乙将酒杯举至唇边,却没有喝,目光扫过一张张强作镇定的脸。

“各位同僚,本官今日是奉了皇命前来江南。”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属实也是无奈之举。”

这话一出,几位年长的官员心中咯噔一下,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无奈之举?

这四个字,从钦差嘴里说出来,可比疾言厉色要可怕得多。

“想必王大人也已经把本官所要办的差事,告知给诸位了。”

“那本官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反正这皇命在身,不得不办。”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精准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所以,还得仰仗诸位大人,多多帮衬啊。”

最后一句“帮衬”,他说得尤其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满堂权贵,几乎喘不过气来。

帮衬?

怕不是要割肉放血吧。

小乙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皆是惊疑与揣测。

这位年轻的钦差,到底想做什么?

他这番话,是开诚布公,还是笑里藏刀?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之时,小乙动了。

“来,本官先敬诸位一杯。”

他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动,满座皆惊。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官员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起身,颤颤巍巍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那上好的女儿红,在杯中摇晃,映出的,却是一张张煞白的脸。

小乙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却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仿佛被看的不是眼睛,而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龌龊。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沙场武人才有的豪迈与决绝。

“啪。”

酒杯被他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像是惊堂木,敲醒了所有还在发愣的官员。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将杯中酒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管,许多人却尝不出丝毫的滋味,只觉得又苦又涩。

“大家请坐,不必如此拘谨。”

小乙重新坐下,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闲适。

众人闻言,却无人敢真的坐实,依旧是半悬着身子,如坐针毡。

“想必,诸位大人对本官,并不熟悉。”

“也许,有些人倒是听说过本官的一些事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今日,本官就给大家自我介绍一番吧。”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正戏,要来了。

“本官姓赵,名小乙。”

“多年前,只是个凉州城里食不果腹的小差役。”

这句话,让在座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泥腿子出身?

“后来机缘巧合,入伍从军,在西凉的死人堆里,侥幸爬了出来。”

那丝轻蔑,瞬间凝固,转为了惊疑。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手上,得沾了多少血?

“又偶然之间,立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军功。”

“得已故的徐德昌大将军保举,才得以进京,在兵部谋了个一官半职。”

徐德昌!

这个名字一出,满座皆惊。

那可是镇守北境,跺一跺脚,整个大奉都要抖三抖的军中巨擘!

能得他保举,这“微不足道”的军功,怕是能吓死人。

“后来,又替陛下办了几件小差事,侥幸得了些赏识。”

替陛下办差?

那叫办差吗?那叫天子心腹!

“而今,又蒙太子殿下错爱,举荐本官来这江南道,为嘉陵江的灾民,筹措一些赈灾银两。”

太子殿下!

如果说徐德昌是军方的靠山,那太子殿下,就是未来的天!

这位赵大人,身后竟同时站着军方、陛下、还有东宫!

一瞬间,所有人看小乙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忌惮。

而是,恐惧。

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王长双口中的那个“怪物”,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这是一个从底层烂泥里,靠着一身军功和通天手段,硬生生杀出来的狠角色!

“诸位大人放心,本官向来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小乙的笑容,在众人眼中,此刻却比恶鬼还要恐怖。

“只要我的差事办成了,自然不会在这江南,横生枝节。”

“大家也大可放心,安安稳稳地做你们的父母官。”

话音落下,大堂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这哪里是安抚?

这分明是最赤裸裸的威胁!

只要让他筹到银子,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若是筹不到……

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陛下和太子都敢用的人,会在这富庶的江南,掀起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没人敢想。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脖颈上,正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刀。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是嘉陵城的知府,何承舟。

他一张脸白得像纸,对着小乙,深深地拱手作揖。

“赵,赵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您……您可还记得下官?”

小乙抬眼看他,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他笑了。

“何大人?”

“记得,自然记得。”

何承舟闻言,脸上刚要挤出一丝喜色。

小乙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你我,曾在嘉陵城的大牢里见过嘛。”

大牢!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何承舟的脸上。

也抽在所有官员的心上。

何承舟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他本想攀个旧情,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一句话就揭了他的老底,也点明了两人曾经的立场。

那不是相识,是交锋!

“赵……赵大人……当年,当年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何承舟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

小乙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年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瑞禾堂,漕帮,将军令。

若不是有两块军令在手,当时的他,怕是走不出那座大牢。

而这位何大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何承舟见状,知道自己赌输了,只得硬着头皮,转向众人,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诸位同僚,大家有所不知,这位钦差大人,早在多年前,就曾手持徐德昌大将军和陈天明大将军所赠的两枚将军令!”

“当真是,少年英才,天纵之姿啊!”

他本想借此吹捧小乙,来弥补自己的失言。

可这话落在其他官员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陈天明大将军!

又是一个军中巨擘!

而且,多年前,就能同时得两位大将军的青睐?

众人看向小乙的目光里,那份恐惧,又深了几分。

“何大人,谬赞了。”

小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何承舟却不敢再站着,连忙坐下,却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主桌的气氛,愈发凝重。

终于,坐在何承舟身旁的苏州知府,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敢问……敢问钦差大人,此次为嘉陵江赈灾,是打算筹措多少银两?”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这也是悬在他们头顶那把刀的重量。

小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陛下的旨意,是让本官,在江南筹措这个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百万两。”

“白银。”

二百万两!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聚丰楼内轰然炸响!

满座哗然。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像是被点燃的蜂巢,嗡嗡作响。

“二百万两?”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小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那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是啊,二百万两。”

“少一两,本官回去,这头上的乌纱帽,怕是就保不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笑容里多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甚至,连这颗吃饭的脑袋,都要跟着搬家。”

“所以,诸位大人,你们说,本官该怎么办呢?”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是在说,如果他活不成,那在场的各位,谁也别想活。

这是一个死局。

他用自己的命,和在场所有人的官位、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绑在了一起。

何承舟等人面如死灰,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中,小乙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诸位,诸位。”

他轻轻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这筹钱之事,其实也简单。”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诸位大人,只需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