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从凌云阁出来时,夕阳正从水巷尽头沉下去,把整座广陵城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晚霞,粼粼波光碎成千万片金箔。
林清瑶出了城便放出风潇渡,飞舟升空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的广陵城灯火渐次亮起,水巷纵横如一张发光的棋盘,海面上晚霞还未散尽,与昨晚来时一比,又是另一番景致。
飞舟化作一道流光,朝沧山方向掠去。
林清瑶走后不久,阿若对旁边的同僚打了个招呼,神色如常地穿过一楼大厅,往杂闻区走去。
沈芊芊还站在那排书架前,手里的话本仍是那一页,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在暮光中微微泛亮。阿若走近时,她抬起头,两人目光在书架间轻轻一碰。
“沈四小姐。”
阿若微微一笑,语气客气而周到。
“今日二楼新到了一批古玩,有几件品相极好,不知您有没有兴趣看看?”
沈芊芊放下话本,点了点头,跟着阿若上了二楼。她没有问是哪几件古玩,阿若也没有真的带她去看古玩。
两人默契地穿过走廊,拐进那间名为“枕涛”的雅室。窗外海浪声隐隐传来,暮色正从海面上升起来,将雅室里的光影拉得又长又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响。
“沈四小姐。”
阿若没有绕弯子,语气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认真。
“方才您在杂闻区一直在看那位仙子。您认识她?”
沈芊芊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侧脸落在暮光里,轮廓被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是上好的灵蚕丝锦,烫金书名在渐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云华美人录》。
她将册子放在桌上,纤长的手指翻过几页,停在某一页上,然后轻轻推了过来。
“你自己看。”
阿若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画上是一个女子的全身像。姿态妖娆至极——
女子跪趴在一张软榻上,腰肢塌陷,之后是极尽媚态的弧度,薄纱半褪至臂弯,露出大片莹白的肩背。
她的下巴微仰,回眸望向画外,眼波里汪着一层水光,嘴唇微启,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邀人品尝。
那画工极好,每一根发丝都勾得细致入微,连纱衣下脊骨的轮廓都隐约可见,薄薄一层汗水被画得晶莹欲透。
榻角散落着几枝被碾碎的桃花,花瓣上沾着露水,与女子膝下凌乱的裙裾交织在一起,无端生出一股旖旎的凌虐感。
脸是林清瑶的脸。
眉眼、鼻梁、唇形,分毫不差,连下颌那道极柔和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仿佛画师曾对着真人一笔一笔描摹过。
可画中人又和林清瑶截然不同。
画上的女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心摆布的媚态,处处是一抹欲说还休的暗示。
而今日坐在“云天之外”雅室里的,分明是个风清朗朗、潇洒从容的仙子,与画上这个媚态横生的女子,简直是两个人。
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阿若的目光移到画像下方的配文上,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笔迹是极考究的灵墨,勾画之间透着世家子的从容,措辞却很是不堪。
“窈窈仙,凌霄宗外门弟子。
灵根低下,资质平庸,修为全赖攀附高阶修士。以色侍人,名声败坏。被逐出宗门后辗转流落至广陵,欲重操旧业。”
排名第十位。
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扎得又准又狠。句句说的都是林清瑶,却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这些词被精心嵌在字里行间,像是有人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存心要把一个人的名声碾进泥里,再踩上几脚。
可偏偏那张脸画得分毫不差。眉眼、鼻梁、唇形,连下颌那道极柔和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这已经不是品评,这是杀人不沾血的刀。
阿若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仙子是什么人?
年纪轻轻便做了凌霄宗派驻广陵的副主事,靠的是真本事;
化名“风潇客”在仙缘网上点评话本,篇篇切中要害,凭的是真才学;一坛灵酒能卖到断货,更是实打实的手艺。
更别提今日在雅室里那番谈吐。
从容、洒脱、眼里揉不得沙子,连点评话本都是一针见血、字字见骨。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人画成跪在榻上的玩物?
可《云华美人录》里这些恶毒编排,专挑最脏的水往人身上泼。
旁人哪管什么真假?
光是这幅画像,就够他们在茶余饭后嚼上半年的舌根,传到最后,假的也成了真的。
阿若抬起头,看向沈芊芊。
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般客套的温和,而是裹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意。
“沈四小姐,这册子是谁编的?”
沈芊芊垂下眼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云华美人录》是分卷出的。”
她的声音柔而轻,带着一丝不太愿意触碰的抵触。
“每月一卷,一卷十位。
前十卷已经出完了,前九卷风评尚可,世家间传看的多,闹事的少。”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画像下方那个“十”的序号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这一卷是三天前刚放出来的。我……是第一批拿到的人。”
阿若微微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时间线上的关键:
“所以这第十卷,从第一位到第九位都还算正常,唯独……”
沈芊芊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阿若。
她的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仿佛这本册子是她亲手带进来的,她便不自觉地替那个编排者分担了几分责任。
“其余九位我都多少听过名字,虽被编排,措辞却算客气。”
她的指尖从前面几页轻轻掠过,排在第一的是南海仙岛的某位筑基女修,配文赞她“貌若朝霞,性情端方”;
排在第三的是北境世家的嫡女,用了“才貌双全,冰雪聪明”八个字。虽也是未经本人同意的品评,但终究留了体面,至少没往下三路走。
“唯独第十位——”
沈芊芊的手指停在那幅画像上,声音低了下去。
“不管是用图,还是措辞,都过了。和其他九位放在一起,简直不像同一卷里的东西。”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从那幅美人图上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归元界,凌霄上宗,九源峰。
后山秘境的入口是一道天然的石隙,嵌在两块巨岩之间,被千百年的藤蔓遮去了大半。
凌玄穿过之后,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将山风与天光一并隔绝在外。
涤尘泉藏在秘境最深处。
泉池不大,不过丈许方圆,水色澄澈见底,静得像一块嵌在山腹中的墨玉。泉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灵雾,在幽暗中泛着微微的荧光。
他赤足踏入泉中。泉水初触肌肤时微凉,随即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温和地贴上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轻柔地试探。
他闭上眼,运转灵力。
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泉心无声荡开,碰到石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涤尘泉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渗入识海,温和而坚定,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拆一堵墙。
那堵墙立在他的记忆深处,每一块砖都带着陈年的灰,被泉水一浸,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识海里溅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眉心微动,又归于平静。
泉水越来越亮,荧荧的光芒从泉底透上来,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月夜。
不管墙后面锁着什么,他都要亲手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