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司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白色化妆包打开。
里面瓶瓶罐罐不少，每一件都按照用途分类摆放，还贴心地附上了标签，连使用方法都简单写在旁边。
夏油杰扫了一眼，很快看见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头发变色喷雾、隐形美瞳、黑框平光眼镜，还有一些用于调整外貌细节的小工具。
幸司从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一个肉色的小凸起，介绍道：“这是可以改变音色的‘变声器’，贴在喉结部位使用即可。”
夏油杰不由得感慨，“你准备得还挺全面。”
“我可是专业的。”
幸司回答得很自然。
如果从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开始计算，她可是有八年女扮男装的经验。
没有咒术师，比她更懂伪装这件事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夏油杰分明从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骄傲。
随后，幸司又拿起了两个深色玻璃瓶。
瓶中的液体颜色偏暗，泛着一种不太舒服的阴冷气息，质感甚至有些像凝固的油脂，瓶身上还贴着封条。
夏油杰之前见过，是用来给摸骨恢复状态的咒灵液。
幸司介绍的当然是它的另一种用途。
“也能用来覆盖咒力残秽。”
“不是消除，只是把你的脚印上再踩一层泥。”
她轻描淡写地说。
“但即使这样，也算是地下行动的神器。”
夏油杰神情微微一变，很快明白了其中的价值。
如果能够遮蔽咒力残秽，那么对于隐藏身份、逃避追踪来说，确实是杀人放火、居家旅行的必备神器。
怪不得市面上没有售卖。
要是诅咒师人手一瓶这个，总监部负责辨别咒力残秽的调查部门可以直接下岗了。
夏油杰接过瓶子观察了一会，抬眼看向幸司，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明明是正道的领导人，却总是有这种东西啊。”
幸司一点没有被质疑的自觉，说得一脸正气。
“工具本身没有善恶。”
她伸手，作势要把瓶子收回来。
“如果不要——”
夏油杰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他立刻按住瓶子。
“我要。”
幸司看着他。
夏油杰表情认真。
“我马上就要变成大反派了，这个很适合。”
幸司轻哼了一声，松开手，任由夏油杰把化妆包收好放进了背包里。
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幸司把它推到夏油杰面前。
“不记名的银行卡，里面有一千万。”
夏油杰没有推辞。
他接过卡，放进钱包里收好。
“……我会尽快还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这几天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就算住宿不花钱，食物、日用品，还有新手机，每一样都在消耗。
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可是幸司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止。”
夏油杰收卡的动作僵住。
斜刘海不安地晃了一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尤其是看到幸司脸上逐渐浮现出的笑容时。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像是专业商人终于等到了签合同的时刻。
“这次是真的友情价。”
幸司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笑容是少见的甜美。
“除了现金以外的东西，打骨折。总共算你一个亿，可以分期十年付款，年化利率仅收百分之八。”
白给反而麻烦，欠着就简单多了。
夏油杰的表情逐渐石化。
不管是【画皮】还是咒灵液，都没有市场价。
骨不骨折的，他是真的不清楚。
对于某些地下人士来说，这大概真的不算贵。
但这次甚至没给二十四小时无理由退货的选项。
出血量是真的有点大。
还没成年又背上了堪比二套房的巨额贷款的夏油杰，带着点自嘲和玩笑的意味说道：
“现在选‘回去’还来得及么？”
幸司看着他。
回答得很快。
“任何时候，你都有‘回来’的选项。”
夏油杰那点感动还没来得及溢出。
幸司又义正词严地补上了一句。
“看在你并不真的知道‘回来’的意味的份上。”
刚刚夏油杰对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安排——那句“她们可以慢慢了解，任何时候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力”——的回旋镖，此刻精准地砸回了自己的脑门上。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得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像是对接受无情的资本家幸司的剥削这件事，认了命。
幸司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反应，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如果以后月供断了，我可能真的会把你抓回来给我打工还债。”
语气真诚到甚至像是威胁。
夏油杰看着她。
努力往好的方向理解。
这大概是一种“如果在外面过得不好就把他抓回去”的别扭的、幸司式的关心。
“明白了。”
他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充。
希望盘星教之前被税务部门检查以后，账上还能剩下一点钱。
花羂索的钱，他问薪无愧。
如果真抓到羂索的话，十亿的赏金加上特级咒具，大概能让人一夜暴富。
但如果……
是他自己被抓到。
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继续想比较好。
夏油杰沉默片刻，又开口。
“我父母那边……”
幸司没有犹豫。
“我会派人保护他们。”
夏油杰停了一下。
“……”
“我是想说。”
“不要告诉他们真相。”
幸司怔了一瞬。
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点头。
“好。”
“到时候我让夜蛾去通知他们。”
她可是日理万机的校长。
甩锅给夜蛾，毫无心理负担。
至于“抚恤金”的问题，反正羊毛出在狐狸身上。
幸司看了他一眼。
倒是没有提醒他，他现在要求的，恰好也是一种“为了保护而隐瞒”。
至少说明这家伙还没极端到认为真相只要是真的，就必须不分时间地点全部砸到别人脸上。
对一个亿具体项目完全不知情的夏油杰，在心里默默对夜蛾说了句抱歉。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
“我还想再要一样东西。”
幸司看向他。
“什么？”
“能看见残秽的眼镜。”
幸司挑了挑眉。
“用那个做什么？”
普通的咒灵可视眼镜并不稀有，在咒术界的商店里就能买到。
但能够直接观察咒力残秽的高级版本，目前只有幸司能够制作。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付房租。”
幸司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给那个收留你的熟人？”
“嗯。”
夏油杰点头。
之后在明面上，他恐怕无法再和日车保持联系。
但如果有这副眼镜，至少在处理一些案件的时候，日车可以判断其中是否存在咒术相关因素。
幸司从影空间中找出了那副和给近藤同款的眼镜，递给夏油杰。
“算你运气好，有现成的。”
夏油杰道谢接过。
“送你了。”
夏油杰微微一愣。
众所周知，一般在完成大交易之后如果还有赠品。
说明这宗交易往往已经赚够了。
还是不要再计算比较好。
真的会心痛。
把眼镜也收进背包，夏油杰再次感受到了裤兜里的震动。
他掏出手机。
来自五条悟的新信息。
照片里，他的蜻蜓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中瑟瑟发抖，一边翅膀被【苍】卷得歪歪斜斜地耷拉下来。无数水汪汪的复眼中，映照着同一个高挑男子狰狞又模糊的面孔。
配图信息：
【五分钟后撕票】
夏油杰捏了捏眉心。
这七天来，他第一次回复了五条悟。
【就来】
他对自己说，这算是看在“人质”的份上。
发完之后，他靠回椅背，肩膀塌下来一点，像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幸司注意到，他在手机上加装了一个像是信号天线的东西。
大概是黑市买来的定位扰乱咒具。
怪不得敢明目张胆地用手机了。
她也没多问，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在联系人中翻找了一下，给夏油杰发过去两个名片和一个网址。
名片是【中介】和【美和子】。
收到信息的夏油杰疑惑地抬起头。
幸司解释道：
“网址是咒术界地下世界的论坛，可以在里面发布和接取任务。注册的时候需要填一个介绍人。”
她说到这里，皱起眉头纠结了一小会儿。
最终还是报了自己的真实网名。
“暗影の王。”
要是报哥哥的，大概率要收费才能通过。而且只要进了网址，凭杰和她的熟悉度，不难推测出她的网名。
也没人敢当面问她就是了。
夏油杰：“……”
又中又二。
他敢发誓，刚刚那一瞬的四个字都是腹诽，自己嘴角根本一点都没动。
然而他脑袋上已经多了一个大包。
这次他倒是清晰地看见了幸司收回的拳头。
幸司面不改色。
“手滑。”
夏油杰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我信了。”
不信的话，可能会再挨一记。
这次的出手倒不算太重。而且刚才那个包已经消下去了一部分，这个新包刚好形成了奇妙的对称。
总共两个。
和他今天出门时的预测一致，不多不少。
幸司又补了一句。
“顺带一提，上一个笑出声的，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
夏油杰看着她的表情，认真地想了想。
“真的？”
幸司神色如常：“假的。”
夏油杰把浮上来的那点庆幸删掉了。
幸司拉回了正题。
“中介就是字面意思。作为发任务和接任务双方的担保人。他嘴很严，你可以私信告诉他你的真实信息，他会推荐适合你的任务。收费也还算公道。办证也可以找他。”
地下世界的中介，嘴不严的可活不长。
夏油杰重复了一遍。
“办证？”
“字面意思。”
夏油杰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又咽了下去。
有些事还是不要问得太详细比较好。
幸司继续道：“美和子阿姨算是我的长辈。家里的小孩基本都是她在照看。我哥和嫂子过二人世界的时候，也会把惠惠和津美纪交给她。如果有一天你照顾不了她们，找美和子。”
“别自己撑。
夏油杰低头看着手机里的两个联系人。
许久以后。
他轻声说道：
“好。”
这一次，幸司没有开玩笑。
只是点了点头。
谈话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束。
夏油杰原本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甚至做好了被幸司强行带回去，或者至少经历一场漫长争论的准备。
可是最后，他们却坐在这家第一次相遇的荞麦店里。
讨论着相似的目标。
完善着未来的计划。
甚至像以前一样互相吐槽。
这种感觉……
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但这真的不是梦。
夏油杰站起身，先去柜台结了账，顺带把打包的红豆抹茶冰淇淋带回来。
店员小哥贴心地把它放在了保温袋里，还加了冰袋。
透过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那个红豆拼成的爱心。
夏油杰盯着它看了几秒。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折叠了起来，拧成了一团。
幸司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下午五点十分。
她给【一朵娇花】发去信息。
【现在过来，奶茶店门口见？】
五条悟秒回一个白猫生气的表情包。
幸司忍不住笑了一下，从夏油杰手里接过打包袋，对准里面的冰淇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打包耽误了一点时间】
【一朵娇花】：【……是亿点时间】
还没等幸司回复。
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一朵娇花】：【就这？你的猫猫就快渴死了】
幸司发过去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加上一句【奶茶很快就到】。
然后她把冰淇淋的袋子收回影空间。
折扇咒灵解除了结界，单脚跳回了夏油杰打开的咒力漩涡中。
桌边的小海参察觉到离别，慢慢爬到了桌下。
它一蹦一回头。
再一蹦，又回头。
满脸不舍。
幸司蹲下身。
伸手捏了捏它软乎乎、肉弹弹的身体。
“再见。”
不算真的离别。
小海参歪了歪头，再次鞠躬，又左右摇晃了一下，像是在招手。
它站在咒力漩涡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跳进了漩涡中。
两个人走出店门。
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只剩了一个半圆。
层叠交错的云层像是燃烧的火焰，从橙红一直蔓延到更深的天际。
夏油杰把【画皮】的面具戴上。
走出十几步之后，身高已经变矮了好几厘米，肩膀和幸司基本齐平。
只是衣服并没有明显变得更宽松，甚至感觉肌肉更紧实了一些。
看来这个叫小五郎的秘书，没有荒废体术。
夏油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等身体完全恢复之后，也该重新开始训练了。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幸司。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
安静，又柔和。
视线往下。
停住。
夏油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幸司。”
“嗯？”
“光有点刺眼。”
幸司疑惑地转头。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了挂在自己毛衣领口上的墨镜。
那种感觉。
很像有人突然提醒你——
裤子拉链忘记拉了。
虽然幸司本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
但她此刻非常理解这种窘迫。
她轻咳了一声。
“……”
“都怪那只白猫。”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拿起墨镜戴上。
夏油杰看着她。
没有拆穿。
只是低头忍住了笑。
——不存在的小剧场——
五条悟：老子又累又渴，你怎么好意思把锅甩我身上的。
幸司：本来就是你选的衣服。
五条悟：嘤嘤嘤——人家不活了。
幸司：十个冰淇淋。
五条悟：嘤嘤嘤。
幸司：九个。
五条悟： 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