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命放在第一位。”
幸司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不是告白,意思大概也已经足够接近。
当然,也有可能对方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想到这里,幸司忍不住抬眼看了夏油杰一眼。
而夏油杰似乎也在这时候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过于直白了。
至少,不应该是在这种时候。
他们一个刚发现对方隐瞒了生死攸关的秘密,一个刚刚说出了自己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把你的命放在第一位”……
怎么想,都太犯规了。
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随后又非常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一个看左边的银杏树。
一个看右边的电线杆。
谁都没有再提起或者解释刚才那句话。
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下午的太阳逐渐向西边倾斜,而这家老铺荞麦店的窗户正好朝向落日方向,暖色的光线毫无保留地铺进店内,将木质桌面染上一层浅金色。
光落在两个人脸上,带着一点暖意。
——
与此同时。
五条悟终于结束了这场长达四十分钟的逗猫棒抓捕行动。
那只蜻蜓咒灵的速度确实很快,尤其是在新宿这种人流密集、建筑复杂的地方,普通术师甚至很难捕捉它下一秒会往哪里移动。
但是很遗憾。
它遇到的是被鸽了约会、憋了一肚子火、还被迫追着一根逗猫棒跑了四十分钟的五条悟。
最终,在一条狭窄的应急出口通道里,他直接用远程操控的【苍】封住了蜻蜓咒灵的移动路线。
蓝色的术式在空间中产生轻微扭曲。
蜻蜓咒灵被迫改变方向。
三秒后——
两面夹击。
捕获成功。
如果不是杰的咒灵,五条悟大概会直接用苍把它绞成碎片。
但今天他改变了主意。
以牙还牙才符合公平原则。
于是,他捏着蜻蜓的两只翅膀离开了新宿站,绕过几条街,最后找了一个两边都是高墙,没有行人的死胡同。
简单布下结界以后,他把蜻蜓咒灵放到了中央。
随后在它附近放置了一个小型【苍】。
如果不想被吸进去搅碎,这只蜻蜓就只能拼命向外飞。
然后撞上结界。
被弹回来。
继续飞。
继续撞。
再弹回来。
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大型扑棱蛾子。
五条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长腿一迈,凑近结界边缘,对着里面还在拼命挣扎的蜻蜓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这叫因果报应。”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比他预计多花了一点时间。
从他们分头行动,到幸司发来那条:
【没脸】
一共二十分钟。
抓住这只逗猫棒。
四十分钟。
刚好一个小时。
五条悟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们两个竟然还没聊完?
幸司这个坏女人。
斜刘海这个大混蛋。
不。
“大”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五条悟拿出手机,思考片刻,干脆把斜刘海的备注改成了:
【小混蛋】
嗯。
舒服多了。
他打开手机,调出加装了咒灵可视滤镜的镜头。
对准结界里拼命挣扎的蜻蜓,先拍了一张特写。
再退后两步,把周围建筑环境也框了进来。
构图完美。
阴影完美。
蜻蜓的微表情也拍得清清楚楚。
不打码。
发送。
【限时30分钟,过时不候】
发送完成后,五条悟收起手机,走到附近树荫下的一张长椅旁坐下。
他双腿随意伸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守株待狐。
以逸待司。
五条悟在脑子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只是即使坐在树荫里,下午的热气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忽然觉得有点渴。
一个小时前。
他本来应该已经喝到奶茶了。
结果现在坐在路边喂不存在的蚊子。
哼。
他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玩一会儿游戏。
再让他们三十分钟。
去讨债。
刚刚好。
——
荞麦店里。
感受到裤兜里的震动,夏油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
以及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蜻蜓咒灵正被困在结界里拼命挣扎。
翅膀被结界弹得歪歪扭扭,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在镜头里显得格外绝望。
夏油杰看了两秒,默默将手机收了回去。
如果不按时回去,他的蜻蜓大概会对自己失去最后一点信任。
时间确实不多了。
夏油杰抿了抿唇,重新看向幸司。
“其实……”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该说到什么程度。
又像是在重新推演某个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结论。
“关于羂索。”
幸司看着他。
“什么?”
“我觉得,羂索想要的,大概不是你的身体。”
幸司微微一怔。
“不是我的?”
“嗯。”
夏油杰点头。
这只是他的推测。
但如果把过去发生的事情重新串联起来,很多原本无法解释的地方,都出现了一条新的线索。
总监部档案室里被人刻意留下的误导信息。
首立村那个看似偶然,却刚好让他遇见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任务。
如果羂索早就知道他的存在,知道咒灵操术的价值……
那么很多事情都能解释。
夏油杰垂下眼。
天元完成进化以后会成为咒灵操术能够控制的对象。
而他正在开发的极之番的方向,应该能够抽取特定咒灵的术式与咒力。
这样一来,天元同化所需要的庞大咒力问题,也有了解决的方法。
首立村的事情,还有之前的几个案子,或许是在刻意引导他的“愿望”来满足他占据身体的条件。
羂索需要的是一个“条件成熟”的夏油杰。
这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但夏油杰没有继续说下去。
幸司,已经承担得够多了......
他不想把这些猜测压在她的肩上。
夏油杰重新开口,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推断最大的前提,是天元和宿傩的手指,都只能通过你才能获得。”
“其中天元应该是羂索计划里的核心,而宿傩的手指……更像是一种保障,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
“但既然最开始的毒是羂索下的,他大概率也知道你的情况。”
幸司看着他。
“所以?”
夏油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如果我是羂索。”
“我会等。”
“等你坚持不住以后,再动手。”
幸司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夏油杰继续说道:
“甚尔很少待在高专。”
“悟那边,可以用人海战术,或者人质战术暂时引开。”
“剩下的人……”
他停了一下。
“没有能够单独挡住他的实力。”
夏油杰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他清楚咒灵操术的优势在于数量和控制范围,持续作战和群体战才是他的强项。
真正的单体死斗,他挡不住羂索。
幸司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但是在我坚持不住之前,我会把天元做成式神。”
她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按照我妈的术式推断,天元成为式神以后,会失去同化能力。”
这件事她其实已经考虑过很多次。
天元对此也多少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以真正动手的时候,她并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她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在什么程度上保留天元的人格。
夏油杰却没有放松。
“如果我是羂索。”
“我会在你动手之前,想办法逼你领域展开。”
幸司抬起眼。
夏油杰看着她。
“我怀疑狼王那件事,就是一次试探。”
他说的是“怀疑”。
可是他的眼神却很笃定。
因为如果换成羂索的角度,这个选择太合理了。
天元那边,真正敢动手的或许只有幸司,成为影法术的式神,就能通过禅院家的血脉继续传承。
只要幸司不在了,天元这颗潜在的炸弹就几乎没有了被拆除的风险。
幸司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比喻?”
夏油杰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你是羂索。”
幸司别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
“听起来很不舒服。”
夏油杰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关于羂索的情报太少了。”
夏油杰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大部分信息都来自天元和狼王。”
“但他们一个是羂索计划中的核心,一个本身就是羂索制造出来的产物。”
“所以可信度都需要重新判断。”
“我们现在只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沉下来。
“最关键的一点。”
“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幸司看着他。
夏油杰望向窗外。
街道上的人群依旧和平常一样来往,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以后不会再有六眼。”
“也很难再出现甚尔那样的天与咒缚。”
“能够调伏魔虚罗的十影法,目前也只有你做到了。”
“羂索已经等了一千年。”
“他完全可以再等一百年。”
幸司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角度,她之前确实没有考虑过。
羂索最大的优势并不是千年的手段和经验条,而是时间。
如果要避免这个风险,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提前将天元式神化。
可是现在有两个问题。
第一,五条家的宅男结界师距离真正接手全国结界,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天元目前在情报和合作方面都相当配合。
没有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她不能突然对天元动手。
不过……
既然夏油杰已经分析到了这个程度。
那么他是不是已经想到,如何创造那个“理由”?
幸司垂下眼,陷入思考。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原本空荡的老铺里开始有了交谈声,店员小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将桌上的餐具收走,又顺手替他们添了一次茶。
小海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趴在她的膝盖上。
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两个人讨论重要事情。
虽然幸司非常怀疑,它到底听懂了多少。
她伸手,把这只过于投入的小咒灵轻轻放到了桌面中央,手指轻点它点了点头。
“那就听一听,你‘不回来’的方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