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鼻子里轻哼了两声。
“知道厉害就好。”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欺负我们。”
林卫东一听这话,翻过身,抬手捏住白若雪那透着红晕的脸蛋,故意把她的嘴捏得微微嘟起来。
“我欺负你们?”
“白大小姐,你自个儿摸着良心说,今晚到底是谁欺负谁?”
白若雪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唰”地又冒了上来。
她赶紧往被窝里钻了钻,只露出半张脸,嘴上却依旧不服软。
“说正事!说正事!”
“你少把话往那下三路拐!”
娄晓娥在旁边听得直乐。
“若雪,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现在可是越来越熟了。”
孟婉晴也抿着嘴偷笑。
她平时最不爱掺和这种话,可跟这两人待久了,也免不了被带偏。
白若雪臊得不行,伸出小脚丫在被窝里轻轻踢了娄晓娥一下。
“你还说我?”
“刚才是谁腆着脸说‘劳动最光荣’的?”
娄晓娥也不躲,反倒大大方方地迎上林卫东的目光。
“我说了又怎么样?”
“我说的可是正经理儿。”
林卫东轻笑了一会儿,收起了脸上的促狭,嗓门也跟着压低了些。
“行,那咱们就说正事。”
“家里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白若雪刚才还闹腾得厉害,这会儿也老实地不吭声了。
孟婉晴把被沿往上拽了拽,脸上的羞意褪去,换成了凝重的正经神色。
娄晓娥最先开口,声音透着股利落。
“路线已经摸清楚了。”
“我爸这几天没闲着,一直在找过去那些老关系。”
“有的人还念着旧情,愿意暗中搭把手。”
“有的人一听是我爸的名字,连门都不敢开。”
“还有一些,嘴上说得漂亮,可我爸一听就知道靠不住。”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大致的路子已经搭起来了。”
“我妈她们应该快走了。”
林卫东眉头微微一挑。
“这么快?”
娄晓娥点了点头。
“也不算快了。”
“那天你把话挑明以后,我爹第二天就开始动了。”
“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慌,心里比谁都明白眼下的局势。”
“那几天家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还有一个我小时候见过,过去在我爸手底下管仓库。”
“这回见了我爸,眼圈都红了。”
“他说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能跟旧东家再做事,他愿意。”
林卫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种人能用。”
“不过,也不能光看他掉几滴眼泪就交底。”
“真要用,还得看他这些年有没有变心。”
“有些人穷的时候念旧情,等到了南边,手里一摸到大钱,心思说不定就活泛了。”
娄晓娥“嗯”了一声,十分赞同。
“我爸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第一批不敢带太多人,先挑几个底细清楚的。”
“剩下的,到了那边慢慢看。”
孟婉晴在一旁跟着轻声说道:
“我爹也跟着商量过了。”
“他这几天,把自己那间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有些书,他摸了又摸,舍不得碰。”
“有些字画拿出来端详了半天,最后还是叹着气放回了原处。”
“我娘劝他,说该断就得断,别留后患。”
“我爹一开始闷着不说话,后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自己把樟木箱子搬出来了。”
“他说,能带走的小件就带,带不走的大件,留在这边也是招灾惹祸。”
说到这里,孟婉晴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不忍。
“他以前最宝贝那些孤本善本了。”
“这回他亲手拿油纸包起来,说该捐的捐给文化局,该换的换。”
“我看着心里也挺难受的。”
林卫东在被窝里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孟叔能想通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
“文化人最难割舍的,就是这些死物件。”
“可书画再金贵,也得人全须全尾地活着才能守住。”
“人要是不在了,书落到别人手里,还不知道得被怎么糟践呢。”
孟婉晴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我懂。”
“就是看着心里发酸。”
白若雪这时候也坐直了身子。
一提到家里的正事,她脸上也没了平常那股子娇纵劲儿,显得出奇的认真。
“我爸原先还死鸭子嘴硬,说你小子年纪不大,吓唬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说什么还没到那一步,四九城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地方,舍不得他那点面子。”
“结果那天回家以后,我听我妈说,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抽了一宿的旱烟。”
“连桌上的煤油灯都熬干了,他也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就让人悄悄去打听以前那几个老掌柜和管账先生的消息了。”
“嘴上一百个不服,腿倒是跑得比谁都勤快。”
林卫东忍不住笑了笑。
“白叔那是老江湖了。”
“他不是看不透局势,他是舍不得低头。”
“家业舍不得,四九城里的脸面更舍不得。”
“他这种人,真要让他承认自己怕了,比割他肉还难受。”
白若雪撇撇嘴。
“你倒是把他摸得透透的。”
“他现在在家里提起你,还是骂骂咧咧的。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服你了。”
“就是嘴硬。”
林卫东笑道:
“白叔要是哪天不嘴硬了,那才真叫吓人。”
“嘴硬说明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还有精气神。”
“等到了南边,让他去跑码头、搞航运,正对他的胃口。”
“他这种脾气,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绝对吃不了亏。”
白若雪一听,小脸又扬了起来,带了几分得意。
“那是当然。”
“我爸这辈子走南闯北,就没怎么吃过亏。”
娄晓娥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泼了盆冷水。
“你可别替白叔把牛皮吹得太满。”
“这回去的地方鱼龙混杂,不是咱们这四九城。”
“那地方,水深得能淹死人。”
白若雪虽然不服气,却也没有犟到底。
她心里也明白,真到了南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光靠自家那点过气的名号,根本罩不住。
林卫东接过话茬,语气严肃了几分。
“晓娥这话在理。”
“到了那边,谁都不能拿大。”
“你们三家过去,不管以前在四九城多有脸面,到了港岛,都得夹起尾巴从头来。”
“先找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稳脚跟,再慢慢把架子搭起来。”
“别怕慢,最怕的就是心急。”
孟婉晴轻声问道:
“那我娘她们到了以后,真的先不要买太多东西吗?”
林卫东果断地点头。
“对,钱千万别急着露白。”
“你们想想,刚过海的‘北佬’,手里突然砸出一大笔钱,谁不眼红?”
“洋行盯着你,地头蛇和字头帮派盯着你,就连港英的差佬也盯着你。”
“你们三个阿姨又都是女眷,身边没多少能打能扛的人。”
“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藏拙,装穷亲戚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