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师傅走到操场边的旧课桌前,摊开登记册,开始做最后的账目汇总。
笔尖冻得有些发涩,写在纸上时断时续。
郭师傅拿手捂了捂墨水瓶,又把钢笔尖在瓶口蹭了两下,这才顺畅地往下捋:
“大料三十六根;中料四十三根;短料五十八根;通县大队支援短料十二根;装车垫料四块。”
“现场实收与原清单相符。”
郭师傅每念一项,冯老师就在自己的接收册上跟着对一项。
等全部数字念完,郭师傅把登记册递给了钱贵。
“老钱,你再核一遍。”
“别嫌麻烦,咱们三家的账必须对得上。”
钱贵接过登记册,从文件袋里取出通县大队开出的原始清单。
赵铁柱站在旁边伸长了脖子。
“老钱,你可算仔细点。”
“我早上装车的时候,数了不下三遍。”
“你要是现在少算一根,我都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钱贵没抬头,嘴上却没饶他。
“你那数法是嘴里喊一遍,心里忘半遍。”
“要不是我拿笔跟着记,指望你这脑子,木头拉到半道上都得多出来几根。”
赵铁柱立刻不服气了。
“多出来还不好?”
“多出来那叫咱们占便宜。”
钱贵这回终于把目光从账本上挪开,冷冷瞅了他一眼:
“占便宜?公家的东西多一根少一根,都得有出处。”
“你要真把多出来的木头拉回来,人家回头一查账,少了料,先找的就是咱们。”
“再说了,这批木头是调剂,不是土匪下乡!”
赵铁柱被堵得挠了挠头。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上纲上线了。”
林卫东揣着双手靠在一旁,把话稳稳接了过来:
“老钱说得没错。”
“少了,说明咱们路上没管好;多了,说明装车时没核准。”
“不多不少,账货相符,这趟差事才算办明白。”
钱贵把最后一项核完,在原始清单旁边打了一个对号。
“对得上。”
“从通县到学校,一根没少。”
高校长站在料堆旁,听见这句话,肩膀总算松了下来。
今天为了等这车料,他连中饭都没吃出滋味。
学校修房子不是小事。
厂里和通县大队都出了力,要是在接收环节少了几根,学校很难解释。
更麻烦的是,少的木头究竟是路上丢了,还是学校的人私下拿了,谁也说不清。
现在三方数字完全一致,他总算不用担这份心了。
高校长几步迈到林卫东跟前,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都透着热乎:
“林组长,这回真是辛苦你们了。”
“木料从通县拉回来,一路没出岔子,今天又当场点清,学校这边算是接住了。”
林卫东却没有急着让人在单据上签字,他指了指北边码好的料堆。
“高校长,先别忙着谢。”
“账对了,料还得看一遍。”
“这东西摆在操场上,要过夜的。”
“今天要是没垫稳,夜里一冻,底下砖一松,明早就可能歪。”
说完,他眼神顺势转向叼着烟锅子的老木匠:
“吴师傅,您再受累看一眼。”
“尤其是底下青砖和大料之间。”
“别今天看着放稳了,明天一早发现哪边悬空。”
吴师傅点头道:
“是得再看一圈。”
“刚才人多,木头一根接一根往下放,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他绕着几堆木料走了一圈。
每走到一处,他都蹲下去看看最底下的青砖。
有几根木头贴得太紧,他还伸手推了推,检查中间有没有吃住力。
走到西侧时,吴师傅停下了脚。
他朝最底下那根大料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边还差点意思。”
老李赶紧凑过去。
“哪儿不合适?”
吴师傅用鞋尖点了点大料下方。
“这边两块砖离得远了。”
“料头看着压住了,其实中间有一小截悬着。”
“白天没事,夜里一冻,木头收劲,没准就往下沉。”
“拿两块砖补进去。”
老李马上招呼两个年轻人。
“走,去砖垛那边搬两块整砖。”
两个年轻老师快步跑去搬砖。
砖拿回来以后,几个人先用木棍把料头撬起来一点,再把青砖塞到合适的位置。
吴师傅弯腰看了看,又让人把其中一块往里推了半寸。
“行,慢慢放。”
木料重新压下去,稳稳落在青砖上。
吴师傅用脚踩了踩,又从侧面推了两下。
“这回行了。”
“料堆不偏,底下也吃得住。”
“不过晚上别让人往这边乱钻。”
“孩子们淘气,爬上去玩一圈,料滚下来可不是小事。”
高校长听见这话,立刻把老李叫到跟前。
“操场北边今晚围起来。”
“找两条旧绳,把这片地圈住。”
“再挂块牌子,谁也不许靠近。”
老李拍了拍胸口。
“您放心。”
“我今晚就在学校值班。”
“谁想从这儿拿走半块垫脚木,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高校长看了看木料,又看了看学校后排的几间宿舍。
“夜里多转两圈。”
“别光防外头的人。”
“学校里谁家缺柴火,心里起了歪念头,也得提前断了念想。”
旁边几个老师听见这话,脸上都有些尴尬。
现在木头是紧俏东西。
别说这么粗的原木,就是刨下来的一把木花,也有人愿意拿回家引炉子。
学校职工多,家家日子都不宽裕。
真要有人趁天黑摸走一小块,嘴上说拿回去垫桌脚,学校还真不好追究。
可今天拿一块,明天拿两块,修缮还没开始,木料就会少一截。
老李脸色一正。
“校长,您把心放下。”
“这是修教室的料,谁敢伸手,我先把他脸皮撕下来。”
高校长摆了摆手。
“少说狠话,盯紧就行。”
“真有事,先来找我。”
“都是学校里的人,别因为一块烂木头闹得满院子吵。”
林卫东点了点头。
“高校长这话对。”
“围绳、挂牌、安排值班,规矩先摆出来。”
“有人再伸手,那就是明知故犯。”
“到时候按学校制度处理,谁也说不出偏心。”
高校长当即让冯老师找来一块旧木板。
冯老师拿粉笔写下“修缮木料,禁止攀爬挪用”几个字,又把木板挂在绳子中间。
赵铁柱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
“这几个字还不够吓人。”
“要我说,后头再加一句,谁拿谁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