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亭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这话难听，可是实在。
以前那些伙计、管事、跑腿的，为什么听话？
不就是因为东家给饭吃，给工钱，逢年过节还能发点东西。
现在公私合营都几年了，很多人早就散了。
有的进了厂，有的回了乡下，有的混日子，有的干脆跟旧东家断了来往。
你现在再去找人家，说要带着人往南边走，人家凭什么信你？
凭当年的情分？
这年头，情分能当饭吃吗？
林卫东听着白敬亭的话，身子往前坐了坐。
“白叔，您这话说到根上了。”
“人心隔肚皮，光靠旧情分，谁也不敢赌。”
“可有一样东西，什么时候都管用。”
白敬亭皱着眉问道：
“什么？”
林卫东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敲了敲桌面。
“钱。”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林卫东继续说道：
“说白了，不是人家不认旧东家，是旧东家现在给不了人家饭吃。”
“您要是还跟过去一样，手里有活，有钱，有路子，能让人家一家老小吃饱穿暖。”
“您看他认不认？”
白敬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话。
这小子说得粗，可是道理没错。
人都是奔着日子去的，谁能让他过好日子，他就跟谁，这不丢人。
林卫东又看向娄振华。
“娄叔，您以前家大业大，手底下肯定不缺能人。”
“掌柜的，账房的，跑码头的，押货的，看仓库的，还有会跟洋人打交道的。”
“这些人现在不一定都过得好。”
“有些人心里还念着旧主。”
“有些人可能嘴上骂您资本家，心里头却惦记着当年那口饱饭。”
“您现在要是拿着真金白银去找，给安家费，给路费，给往后的差事。”
“我不敢说一呼百应，拉出一批能办事的人，不难吧？”
娄振华没吭声，这话让他想起了不少旧人。
公私合营之后，这些人有的安排了工作，有的被边缘化，有的干脆没了消息。
有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管事，前年在街上碰见过一回。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在煤场排队。
看见他，愣了半天，最后喊了一声“东家”，眼眶就红了。
要说完全找不到人，那是假话。
只要肯花心思，肯花钱，总能找到一些。
孟思源接过话，问道：
“就算能找回来一批人，那也只是国内的人。”
“到了港岛，那边码头、街面、巡捕、洋行，都不是咱们熟悉的。”
“你拿着钱过去，人生地不熟，被人盯上怎么办？”
林卫东点点头。
“孟叔，所以我才说，要提前布置。”
“不是今天说走，明天就跑。”
“咱们可以分几步来。”
“第一步，把钱和东西慢慢往外挪。”
“不要一次动静太大，分批，分人，分路子。”
“你们三家这些年总有些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老物件。”
“能换成好带的，就换成好带的。”
“不能带的，该藏就藏，该卖就卖。”
“别心疼。”
“留在这里，将来真起了风，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是别人抄走的东西。”
王文君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翡翠盒子。
刚才还觉得这东西是宝贝，现在忽然觉得，宝贝也可能是祸根。
孙慧低声说道：
“可这些东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真要卖了，也舍不得啊。”
林卫东看着她，语气缓了些。
“孙阿姨，东西再好，也得人在。”
“人在，东西没了还能挣。”
“人要是折进去了，东西留着也没用。”
“再说了，不是让你们全卖光。”
“挑要紧的、值钱的、好带的留下。”
“剩下的，能换成金条、美金、港币，那才是正经。”
“硬通货揣兜里，走到哪儿都是钱。”
“字画放柜子里，到了那天，就是一把火的事儿。”
谭雅丽轻轻点了点头。
她比其他两位看得更明白，东西放在柜子里，是死的。
钱到了港岛，能买房，能开店，能招人，能铺路，这中间差着活路。
娄振华问道：
“第二步呢？”
林卫东说道：
“第二步，在港岛那边先落脚。”
“买房子。”
“不是一套两套，是几处。”
“住的地方，藏人的地方，放货的地方，都得有。”
“再买铺面。”
“酒楼最合适。”
“人来人往，消息多，现金流水也多。”
“你们三家出身都不差，做买卖的眼光肯定比我强。”
“酒楼、贸易行、运输公司，甚至工厂，都能办。”
“先把架子搭起来。”
“等人过去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白敬亭听得直皱眉，他心里有点乱。
刚才他还想着这小子是不是空口说大话。
可越听越觉得，这小子不像临时起意。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真像是琢磨了很久。
孟思源推了推眼镜，沉声问道：
“你说得容易，港岛那边买房开店，需要人出面。”
“谁去？”
“我们这些人现在都在京城，谁能出去？”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
“孟叔，路子不是一天铺成的。”
“先找能出去的人。”
“亲戚，旧交，跑南边的老关系，都可以用。”
“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中间人。”
“只要钱到位，总有人愿意办事。”
“这世上最难的是没钱。”
“有钱还办不成事，那就是钱给得不够。”
这句话一落地，白敬亭直接哼了一声。
“你倒是张嘴就来。”
“钱给得不够？”
“你知道这得多少钱吗？”
“买房子，买铺面，开酒楼，招人，打通关系，哪样不要钱？”
林卫东一点不虚，身子稳稳当当坐在那儿。
“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才把话说透。”
“我给丫头们卖的那些货卖完了，再加上你们三家的老底，本身就够在那边过上优渥的生活。”
“如果只是过去养老，那钱绰绰有余。”
“可咱们不能只想着养老。”
“去了那边，有钱，就能打通关系。”
“能找小弟，能买地，能建厂，能建楼。”
“能办酒楼，也能跑运输。”
“港口那边更是生意。”
“船一动，钱就活了。”
娄振华眼神动了动。
“跑运输？”
林卫东点头。
“对。”
“几十条船，不一定非得大船。”
“小船也行。”
“南边缺什么，岛内缺什么，外头缺什么，你们比我懂。”
“把南边的物资弄到岛内，再把岛内的东西弄到外地。”
“中间吃差价，吃运费，吃信息。”
“这些小把戏，几位叔叔当年做买卖的时候，应该没少见。”
娄振华没接话，可手指已经在扶手上轻轻敲了起来。
他是生意人，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利。
港岛地方小，人多，货流大，只要能抓住路子，钱来得不会慢。
白敬亭嘴上还硬。
“你说得倒是热闹。”
“什么买地建楼，什么跑船运输。”
“说到底，不还是让我们三家掏老底，给你小子铺路？”
林卫东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
“白叔，话不能这么说。”
“我得问您一句。”
“这个路，您不铺，谁替您铺？”
白敬亭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林卫东没给他犹豫的空当，接着说道：
“这是给你们自己铺路，也是给自己丫头铺路。”
“你们现在舍不得一些东西，将来可能连人带东西都保不住。”
“现在舍了，将来得到的只会更多。”
“几位叔叔还年轻，正是拼一把的时候。”
“几位阿姨到了那边，也照样能过富太太的生活。”
“在京城，你们戴个金镯子都怕人瞧见。”
“到了那边，想戴几只戴几只，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坐小汽车坐小汽车。”
“没人因为你摆阔就查你。”
“只要咱们罩得住，日子只会比现在更舒坦。”
王文君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桌上那个翡翠盒子。
这一回，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爱不释手。
现在，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