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田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搓着手在打谷场上来回走了两圈。
“弟兄们,卸完了没有?”
“卸完了大队长!”
郑广田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喊道:
“好!那就开始装鱼!”
“先装大鱼,鲤鱼草鱼往里头码,鲫鱼白条子往上头垒!”
“都给我小心着点,冻鱼硬得很的,砸脚上可没人管!”
刘建国站在后面那辆空卡车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看。
鱼堆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削,底下的东西也渐渐露了出来。
几个灰白色的麻布袋子,夹在冻鱼中间,鼓鼓囊囊的,跟周围硬邦邦的鱼身子明显不一样。
刘建国的目光在那几个麻袋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林卫东走过来,也掏出自己的烟点上,跟刘建国并排站着。
两人谁也没吭声。
社员们干活的劲头十足,那几个麻袋也被社员们跟鱼一起往上搬。
二栓子抱着一个麻袋,觉得手感不太对,捏了两把。
“嚯,这啥玩意儿,咋软乎乎的?”
郑广田眼疾腿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麻袋塞进了车斗里,顺手又摞了两条大草鱼压上去。
“废什么话,让你搬你就搬,东摸西捏的像什么样子!”
二栓子被训了一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转身去搬下一趟。
刘建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抽烟。
林卫东也看见了,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变。
郑广田拍了拍手上的土,凑到林卫东和刘建国跟前,脸上又换上了笑模样。
“林组长,刘科长,你们看这装车的速度还行吧?”
“中午之前肯定能装完!”
刘建国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车斗里的鱼。
“郑队长,你们这鱼冻得确实瓷实,拉回城里进了仓库也化不了。”
郑广田咧着嘴笑道:
“那可不,这鱼在粮仓里搁了好几天了。”
刘建国又问了一句:
“鸡蛋呢?搬了没有?”
林卫东接过话头。
“鸡蛋怕磕碰,最后搬吧!”
“等鱼装完了,鸡蛋放最上头,底下垫稻草,颠不坏。”
刘建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郑广田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哎呀,光顾着装车了,还没请两位领导吃饭呢!”
“中午饭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杀了一只老母鸡,又炖了条大鲤鱼。”
“虽说比不上城里的饭菜,但也是咱们大队的一点心意。”
“刘科长,林组长,你们可一定得赏脸!”
刘建国看了看林卫东,林卫东微微点了下头。
刘建国便笑了笑。
“那就不客气了,郑队长。”
郑广田一听这话,高兴得直搓手。
“好好好!”
他扭头又冲着打谷场上喊道:
“都麻利着点!别磨洋工!”
“装完了中午管饭,每人一碗鱼汤面条!”
一听这话,那些壮劳力搬鱼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林卫东和刘建国站在一边抽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建国掐灭了烟头,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卫东,回了厂里,这批货入库的时候,你亲自盯着。”
林卫东应了一声。
“刘科长放心,入库过秤的事儿我来办。”
刘建国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
“以后做事,注意分寸。”
林卫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刘科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刘建国不再说话,把双手揣进棉大衣兜里,转身朝大队部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屋里暖和一下。
林卫东目送他走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到打谷场上继续盯着装车。
打谷场上的鱼堆已经去了一大半,两辆解放牌的车斗里,鱼筐码得越来越高。
那几个夹在鱼中间的麻袋,早就被埋在了最底下。
老孙凑到林卫东身边,翻了翻账本,小声说道:
“林组长,鱼这边快装完了,鸡蛋那边要不要开始搬?”
林卫东点了点头。
“搬吧,让两个手脚轻的人去,一筐一筐地端,别毛手毛脚的。”
老孙转身去安排了。
不一会儿,两个年轻社员端着竹筐从小仓库的方向走过来。
林卫东走到车斗边上,亲自接了一筐看了看,又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
“行,就这么装,每筐上头再盖一层稻草,路上颠不坏。”
社员们照着他说的办,一筐一筐地往车上送。
鸡蛋筐比昨天仓库里的多了不少,但谁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郑广田不识数,他只看见满满当当的鸡蛋往车上搬,心里头美滋滋的,觉得自家大队的社员们真是争气。
老孙倒是看出来了。
但他只是低着头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一个字都没多说。
山货那几袋子也陆续搬了上去,干蘑菇干木耳核桃红枣花椒,一样一样地过了秤登了账。
整个装车过程紧凑有序,到了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两辆解放牌的车斗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前车装的是鱼和肉,后车装的是鸡蛋和山货。
两辆车的车斗上都盖好了帆布,用绳子绑扎结实。
林卫东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帆布,又检查了一下绳扣,这才点了点头。
“可以了。”
他站在卡车边上往回看了一眼打谷场。
几个干完活的社员蹲在打谷场边上,眼睛还盯着那两辆大卡车看,舍不得挪开。
有个老汉嘬着旱烟袋,嘟囔了一句:
“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车开进咱村。”
旁边一个小伙子嘿嘿笑道:
“大队长能耐,以后指不定还能开来拖拉机呢。”
......
大队部的堂屋里,八仙桌上摆了四个菜。
一只炖得烂熟的老母鸡,一条红烧大鲤鱼,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粉条汤。
菜色不多,但在这穷山沟里,已经算是拿得出手的席面了。
郑广田亲自把刘建国让到了上座,林卫东坐在旁边,老孙坐在对面。
桌上还摆了一瓶本地酿的高粱酒,郑广田给刘建国满上了一碗。
“刘科长,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咱这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这几个菜,您别嫌弃。”
刘建国端起碗看了看,酒的颜色微微发黄,闻着倒是有股粮食香。
“郑队长客气了,有鸡有鱼,这在我们厂食堂都见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厂食堂现在连白菜帮子都快不够了。
郑广田给林卫东也倒了一碗,又给老孙倒上,自己最后倒了一碗,端起来举了举。
“来,我敬两位领导一碗!”
“感谢轧钢厂对咱们上岸大队的支持!”
“以后但凡有用得到的地方,你们就开口,咱们大队绝不含糊!”
刘建国跟他碰了一下碗沿,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劲儿不小,辣得他直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