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把采购单拿起来,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公章,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采购单对折了两下,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大衣内兜里。
屋子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下来。
那些生产队队长们,虽然不知道采购单上具体写了些啥数字。
但他们看到大队长郑广田签了字,会计老孙盖了章,一个个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在他们这些庄稼汉看来,这就叫白纸黑字画了押,是一笔正经的公家买卖了。
大队出鱼出蛋出山货,城里轧钢厂出钱出铁出帆布,大家伙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至于采购单上那凭空多出来的东西,他们压根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在乎。
只要自家大队不吃亏,谁管城里干部怎么做账。
林卫东伸手把桌上那包牡丹烟往中间推了推,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拍了拍巴掌。
“郑队长,单子咱们签完了。”
“我再跟你确认一件事。”
“你们这几天打上来的鱼,全都在这单子上了,是打算全都卖给我们轧钢厂是吧?”
郑广田赶紧点头,生怕林卫东反悔似的。
“那是当然啊林组长!全是给你们厂准备的!”
林卫东弹了弹烟灰,看着他笑。
“那你们大队自己不留点儿过年?”
“大冷天的,社员们在冰面上折腾了这么些天,总不能大年三十连口鱼汤都喝不上吧。”
提到这个,郑广田咧嘴笑了,他冲着屋里那几个队长指了指:
“林组长,这个你放心。”
“给社员们分的鱼,我们明天一早再去下两网就齐活了!”
“永定河里的鱼是捞不绝的,肯定先紧着你们城里大厂的任务来!”
队长们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咱们乡下人少吃两口肉没啥,不能误了国家工业建设!”
“林组长你只管把这六千多斤拉走,我们大队绝对不留扣!”
林卫东点点头,觉悟高就是好办事。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接下来咱们就说说兑现的事儿。”
林卫东把手按在桌面上,敲了敲。
“亲兄弟明算账。”
“单子签了,这账也就是死账了。”
“我大略算了一下,你们这批物资,总价值大概在一千三百块钱出头。”
听到“一千三百块”这个数字,好几个队长的眼睛都冒光了。
一千三百块钱,搁在上岸大队这种穷山沟里,那是什么概念?
就凭河里几千斤不要本钱的鱼,外加各家各户攒的鸡蛋山货,就能换回一千三百块?
这买卖,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林卫东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
“这一千三百多块钱的账,你们想要多少现钱,想要多少物资抵扣。”
“趁着现在各生产小队的队长都在这儿,你们自己商议个结果给我。”
“商量好了,给我个准数。”
“我下午就去公社邮电所给厂里打电话,叫他们准备好大卡车和你们要的东西,明天就过来拉货结账!”
这可是到了分蛋糕的节骨眼了。
刚才还一团和气的队长们,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开始为自己队里的利益争辩起来。
三队的黑脸汉子嗓门最大,一拍大腿先发了难。
“大队长!我们三队今年开荒的面积大,农具损耗最厉害!”
“怎么着也得给我们分五十斤废钢板!”
“要是没铁,明年春耕大伙儿只能拿手去抠土了!”
五队的瘦高个不干了。
“你少不要脸了!”
“你们三队要五十斤铁?那我们五队要啥?”
“我们队那几辆牛车的轱辘全散架了,得要铁丝绑扎!”
“我提议多换铁丝和帆布!现钱少拿点没关系,反正年底也分不了几个大子儿!”
旁边六队的队长一听要少拿现钱,急眼了。
“放屁!”
“大过年的,不给社员们分点现钱,谁家拿什么去买盐买醋?”
“割二两红头绳给闺女扎小辫也得要钱啊!”
“我看还是多拿现钱,铁换个两百斤凑合着用就行了!”
一时间,要铁的、要帆布的、要现钱的,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嫌帆布没用,不如换几双解放鞋的。
有人说现钱最实在,拿到手里才是自己的。
八仙桌被他们拍得震天响,吐沫星子乱飞。
郑广田一看这架势,林卫东还坐在主位上看着呢,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这要是传出去,大队的脸还要不要啦?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响。
“都给我闭嘴!”
“吵吵把火的像什么样子!”
“还没看见东西呢,就先在这儿咬起来了?”
大队长的威信还是在的。
这一嗓子出去,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个队长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服气,但都不敢再出声了。
郑广田板着脸,指了指桌子上的算盘。
“叫你们来是商量的,不是来打架的!”
“这事儿关系到大队明年的生产,不能由着你们的性子胡来。”
“老孙,你拿算盘拨一拨。”
“按咱们大队的情况,到底该怎么个分法才最合适。”
老孙早就把手放在了算盘上,心里其实早有了一本账,他清了清嗓子,看了林卫东一眼,这才开口。
“大队长,各位队长。”
“总账林组长刚才说得很明白了,大概一千三百多块钱。”
“我个人是个这么个意见。”
“咱们拿一半的钱,也就是大概六百多块,换成物资。”
“剩下的一半,七百块钱左右,咱们拿现钞。”
老孙这方案一出,几个队长都在心里盘算起来。
七百块钱现钞,大队提留一部分作为明年的公积金,剩下的按工分发下去。
家家户户过年多少能见着点响声。
六百块钱的物资,也能买不少废铁和帆布了。
算是个两头兼顾的折中办法。
郑广田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看老孙这个办法成。”
“不能光顾着眼前吃喝,还得顾着明年的庄稼。”
“也得让大伙儿过个安生年。”
他转头看向林卫东,陪着笑脸。
“林组长,你看我们一半换钱一半换东西,成不?”
林卫东慢条斯理地回答到:
“你们自己的事儿,你们定。”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在我职权范围内的,我都给你们批。”
“既然定下了一半一半。”
“老孙,那咱们就把这六百块钱的物资,给仔细盘算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