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刘建国一听“派车来拉”这四个字,直接乐出了鹅叫。
在他听来,林卫东这就是死鸭子嘴硬。跑穷乡僻壤去兜不住底了,搁这儿跟他硬撑排面呢。
“行啊,小林,你有这股子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劲头,我很欣赏。”
他假惺惺地表扬了一句,又开始敲打起来。
“你要在外面蹲点,我没意见,就当是体验生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距离过年可没几天了。”
“你别在外头晃悠了十天半个月,最后就拉回来一车大白菜,那可就不是糊弄事儿了,那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行了,我这边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就不跟你多聊了,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吧,别给咱们厂丢人。”
说完,不等林卫东回话,刘建国“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林卫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老小子,你现在笑得多欢,过几天哭得就有多惨。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话筒轻轻递还给女接线员。
“谢谢了,同志。”
他从兜里掏出钱,付了电话费。
女接线员接过钱,找了零,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嘀咕,这城里来的干部,被人这么挤兑,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脾气还真好。
林卫东出了邮电所,骑上车,往右拐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上岸公社招待所”的牌子。
招待所是一个挺大的院子,里面是几排整齐的红砖平房。
林卫东走进去,在门口的登记处,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值班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林卫东出示了介绍信,交了三天的住宿费和全国粮票。
值班大爷睡眼惺忪地收了钱和票,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把带着木牌的钥匙,扔在桌上。
“二排三号房,开水在走廊尽头的锅炉房,自己去打。”
林卫东拿起钥匙,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陈设极其简单,大通铺,看着有些潮湿。
就在林卫东准备去锅炉房打点热水泡点茶喝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公社。
“喂喂!喂!”
“上岸大队全体社员请注意了啊!上岸大队全体社员请注意!”
“各生产队队长,请立刻到大队部开会!”
“重复一遍,各生产队队长,请立刻到大队部开会!有重要任务布置!”
......
是郑广田的声音。
林卫东站在招待所的窗边,听着这广播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看来,郑广田的行动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郑广田的声音,通过大队部那台广播喇叭,传遍了上岸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家里的婆娘们,探出头来,朝着大队部的方向张望。
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抽旱烟的老爷们,也都停下了闲聊,竖起了耳朵。
“嘿,听见了没?郑大扒皮又在喊魂了。”
一个嘴里缺了门牙的老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对旁边的人说道。
“这都快到饭点儿了,叫队长们去开会,能有啥好事?”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布置冬天修水利的活儿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队长们去挨训,咱们只管回家吃饭。”
社员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没当回事。
而在大队部,七八个生产队的队长,从各个角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进屋,看到郑广田和会计老孙两人都坐在八仙桌旁,脸色严肃,就知道肯定是有大事。
“队长,啥事儿这么急啊?”
一个性子比较急的队长,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开口就问。
郑广田没急着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那半包牡丹烟,一人递了一根。
这几个泥腿子队长一看这烟盒,眼睛都直了。
“哎哟,队长,发财了啊?这可是牡丹!”
“城里大干部抽的烟,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摸到。”
他们把烟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烟草的醇香,让他们脸上都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郑广田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有底了。
他把林卫东今天来的事儿,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跟这几个队长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签空头账单那部分,他提都没提,只说是城里轧钢厂的采购员看上了他们永定河里的鱼,要来跟他们搞物资协作。
当听到林卫东要用厂里的废钢板和劳保帆布来换鱼的时候,整个屋子炸了锅。
“啥?用鱼能换铁?”
“队长,你没开玩笑吧?那河里的鱼,除了夏天发大水能冲上来几条,平时谁费那功夫去捞啊!”
“帆布?就是那种盖卡车的厚布?那可是好东西啊!比咱们那破草席子结实多了!”
队长们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砰!”
郑广田把桌子一拍,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都给我听好了!”
“这事儿千真万确!人家轧钢厂的林组长,亲口答应的!”
“这是一次改变咱们上岸大队穷面貌的好机会!抓住了,咱们明年开春,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新农具!秋收的粮食,再也不怕被雨淋了!”
“抓不住,那机会就跑到人家通州去了!到时候咱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吃肉,咱们连口泔水都喝不上!”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语气越来越激动。
“我跟你们说,这买卖,怎么算咱们都不亏!”
“那鱼是老天爷给的,是永定河白送的,没本钱!”
“咱们现在就是出点力气,把社员们组织起来,去冰面上凿几个窟窿。”
“捞上来的鱼,一部分卖给轧钢厂换东西,剩下的一部分,大队里留下来,过年的时候给每家每户都分点,让大伙儿也尝尝荤腥!”
“这就叫靠水吃水,这就叫发家致富!”
郑广田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热情。
换铁,换帆布,还能吃上鱼!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听了不心动?
一个最年轻的生产队长,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队长,你下命令吧!这活儿我们三队接了!别说凿冰,就是让我跳到冰窟窿里去抓,我也干!”
“对!队长,你说怎么干吧!”
“我们五队明天就能出五十个壮劳力!”
看着群情激昂的队长们,郑广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任务。
“好!”
“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任务分配如下:”
“一队、二队,你们两个队负责后勤保障。今天晚上,就把大队仓库里所有的铁锹、镐头、斧子、麻绳,全都清点出来。明天一早,送到河边去。”
“三队、四队、五队,你们是主力。每个队出五十个最壮实的青壮年劳力,明天天不亮就到河边集合,负责凿冰。”
“六队、七队,你们负责捕捞和运输。把队里所有的渔网、抄网、箩筐都带上。鱼捞上来之后,要尽快从河边运到大队部的晒谷场上。”
“会计老孙,你负责记账。明天带上你的算盘和账本,到河边现场办公。捞上来多少鱼,过一遍秤,都要记清楚,不能有半点差错。”
“还有,通知各家各户,家里有鸡蛋、鸭蛋、干蘑菇、干木耳这些山货的,愿意拿出来换钱换东西的,明天一早都送到大队部来,老孙你统一收购,价格就按供销社的来。”
“最后,你们要把这件事的好处,翻来覆去地给社员们讲清楚!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咱们这是在为全大队谋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