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也没准备留在厂里吃午饭,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那帮人这会儿肯定在办公室里等着看他笑话呢,他偏不遂他们的愿。
他得赶紧把这事儿办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要下乡,正规的手续还是得办。
组织部那边给的那张空白介绍信,那是用来应急,是大场面用的,不能随便亮出来。
日常出差办事,还得从科里走流程,不然刘建国回头就能给你扣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
这年头,这种帽子不大不小,但恶心人是足够了。
林卫东迈开步子,直接朝着刘建国的科长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关着,林卫东也没客气,抬手就敲了敲。
“咚咚咚。”
屋里头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刘建国的声音。
“谁啊?”
“刘科长,是我,林卫东。”
里头又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琢磨他来的意图,然后才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进来吧”。
林卫东推门进去,只见刘建国正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上。
看见林卫东进来,他眼皮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神里带着一丝没藏住的得意和审视,嘴上问道:
“小林啊,什么事啊?”
刘建国的语气那叫一个悠闲,跟他刚才在会议室里那副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心里正得意着呢。
这小子,终究是年轻气盛,掉进自个儿挖的坑里了还不知道,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跑过来了?
八成是回去琢磨过味儿来了,知道那两百斤肉、五百斤鸡蛋是个什么要命的差事了。
这是想明白了,跑来求饶,想让我把任务收回去吧?
门儿都没有!
你自己立的军令状,吐出去的唾沫,还想舔回来?
刘建国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非得好好拿捏拿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林卫东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刘科长,我来找您开一张出差的介绍信和用车条子。”
这话一出口,刘建国闻言,故作惊讶道:
“哦?”
“这么快就要出发了?”
他心里冷笑,嘿,这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嘴还挺硬。
刘建国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小林啊,”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这我得表扬你。但也不能这么急躁嘛。”
“这任务虽然是你自己揽下来的,但我作为科长,还是得提醒你,凡事都要有个计划,有个章程,不能瞎搞。”
“你这刚开完会,连个准备都没有,就要往外跑,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他这话句句都是“为了你好”,听着像是领导的关怀,实际上就是在拿话点林卫东,暗示他这是没头苍蝇瞎撞,成不了事。
林卫东哪能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
“刘科长,兵贵神速嘛。”
林卫东的脸上挤出一丝焦急的表情。
“您刚才在会上也说了,这事儿拖不得。我这当组长的,能不急吗?”
“我刚才已经跟组里的人分派好任务了。”
“时间紧,任务重,我这心里跟长了草似的,一刻也等不了。”
刘建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心说这小子嘴皮子是真利索,看来求饶是假,这是真打算出去碰碰运气了?
也好,就让他出去碰一鼻子灰,让他知道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等他在外头跑断了腿,一个鸡蛋都换不回来的时候,看他还怎么狂!
刘建国心里盘算着,又想出了新的招数来刁难他,他沉吟了一下,这才又说道:
“嗯,你这个为厂里分忧的觉悟是好的。”
“不过嘛,咱们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供销科有供销科的制度。”
“你这出差,要去哪儿啊?准备去几天?”
“路线是怎么规划的?准备找哪些单位?联系人是谁?”
“这些都得有个详细的报告交上来,我看了之后,研究研究,觉得可行了,才能给你批条子。”
“这不光是为了科里好管理,也是为了你好。”
“不然你这人出去了,科里两眼一抹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当科长的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就是典型的程序主义,拿规矩当绊马索。
这套流程走下来,光是写这个报告,再等他“研究研究”,一来一回,三五天就过去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刘建国说完,就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卫东,在他看来,这道坎,林卫东今天是迈不过去了。
林卫东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手。
听完刘建国这套官腔,他心里都快笑出声了。
这老小子,就这点道行,翻来覆去就是拿规矩压人。
“刘科长,采购这活儿,您是老前辈了,经验比我丰富,这里面的门道您比我懂。”
林卫东先给他戴了顶高帽子,让他听着舒坦。
“这物资的消息,那都是瞬息万变的。”
“咱们这是去搞计划外的物资,又不是去旅游看风景,还得提前做个攻略?”
“说不定我今天得到消息在东边的公社,紧赶慢赶跑过去,人家东西已经没了。”
“明天又听说西边的厂子有门路,我还得再掉头往西跑。”
“我要是提前把路线写在报告里,定得死死的,那不是自己给自己上套吗?”
“到时候真有消息,我还得先跑回来跟您汇报改路线?”
“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至于去几天,那就更说不准了。”
“什么时候把东西凑齐了,我什么时候就回来销差。”
“三天凑齐了,我三天就回来。”
“十天凑不齐,那我就在外头跑十天。”
“您放心,我肯定每天都想办法跟科里保持联系,汇报进度,绝对不会让您两眼一抹黑。”
林卫东这番话把刘建国想挑的刺儿全都堵了回去。
刘建国听着林卫东的回应,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小子,怎么跟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油盐不进啊!
他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那不行!”
刘建国把脸一板,拿出了科长的架子。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含糊!”
“厂里的制度就是制度,不管是谁都得遵守!”
“你林卫东刚来,就想搞特殊化?”
“你要是连个大概的方向都没有,我这介绍信怎么给你开?目的地那一栏写什么?”
“总不能上面写着‘兹介绍我厂林卫东同志前往全国各地联系业务’吧?那传出去不成笑话了?”
“人家还以为咱们轧钢厂是草台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