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两天,有没有新面孔出现?”
“有。阿依达尔说,昨晚有个人在城外头转。穿得破破烂烂,像讨饭的。可脚上的鞋是新的。讨饭的人,鞋新。这就是破绽。”
“人呢?”
“还在城西。老柯盯着。不抓。先看他跟谁接头。记住,外头人越多,越容易藏鬼。石头城开张了,消息多了,这路就活了。可鬼也喜欢热闹的地方。热闹处,好藏身。”
“我让贺兰敏加紧查。”苏文说。
“不用。贺兰敏那几个人,不能全撒出去。机器那边还得有人看。真查,让老柯去。他地熟。再说,咱们运来这些铁家伙,总得让人看。看的人越多,藏着的人越待不住。这叫阳谋。我把东西全摆在你眼前。你爱看就看。看得越多,我越安全。”
“所以你大大方方让满山的人来围观,连问都不问。”苏文笑了。
“问什么?这路,迟早是大家的。早一天看,早一天把自己当主人。你没发现,今天已经有石头城的人,开始跟外头的人说‘我们唐王’了。”
“听见了。阿依达尔家那个小孙女,跟一个卖蜜瓜的说,我们唐王可厉害呢。一个铁牛,把大石头都抱起来了。”
“要的就是这句‘我们唐王’。这不是我李晨要的。是这地方开始自己跟我了。人心这东西,你越求,它越远。你越做事,它越近。”
“对了,还有消息。”苏文忽然正色。
“说。”
“郭孝从疏勒发来急信。碱沟地道的人,前天夜里又动了。这回不是往外运。是往里进。进去了三个人。天亮没出来。贺兰敏的人在外围守了一夜,地道口没见人。怕是从别的口子走了。”
“三个人。进去。白天没出。说明地道里能待。有粮,有水。或者,有第三出口。”
“贺兰敏找的那三个口,已经查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在西头老渠下头。被一堆羊粪盖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那三个人,极可能是从那个口子进去的。”
“这条地道,怕是比我们想的深。”李晨皱眉,“他们往西运东西。又往回带人。这是要干什么?”
“我猜,他们想在疏勒城里留一支死士。等来年开春,你不在,郭孝不在,城里只有冯昭那几个人。这批人,就能从地道钻出来,先杀商号的人,再烧货。等你回头救,已经晚了。”
“来年开春。还有小半年。他们这么早把人弄进去,不是等。是练。让这仨人熟悉地道路线,熟悉城里街巷,认人。等开春一声令下,闭着眼都能把事办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抓。继续看。把三个口全盯起来。尤其老渠下头那个。我要知道,谁给他们送吃的,怎么送。谁在城里接应。这个,比抓那三个人更要紧。抓三个,他们再派六个。抓住线,整条蛇都得死。”
“我回信给郭孝。”
“今晚回。还要加一句:让冯昭把同源号后院的墙,再加高半尺。别问为什么。就说防猫。”
“防猫?”
“猫能翻墙。半尺,猫就不好翻。人也是。有时候就差那半尺。还有,让杨素素把电话线从同源号牵到疏勒城防营。真出了事,拿起电话,一声就到。”
“电话线的事,她说过。需要再等半个月。铜线还差三卷。”
“从石头城这批货里调。我看过了。有多。先给疏勒。这里目前不急。路还没修出去,电话来了也没处插。”
“好。我下午就发。”苏文拿出小本记下。
“还有一件事。”李晨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
“石头城这热闹场面,不会太平。这两天,你帮我多看一个人。”
“谁?”
“那个卖蜜瓜的。小孙女跟他说话,他眼睛一直在往机器那边瞟。嘴上应着孩子,手里刀没停。削瓜的刀,快得很。”
“他不是货郎。”苏文说。
“货郎不拿那么快的刀。那刀,不是削瓜的。是杀人用的。刀柄上缠的布,已经磨出了手印。”
“那怎么处理?”
“先不打草。让老柯装作买瓜,探探他的口音。听不出破绽,就跟着。看他晚上睡哪。跟谁说话。”
“我这就去安排。”
苏文刚走,杨素素来了。
“王爷,那台挖掘机,斗子裂了一道。不深。是我昨晚没检查到。”
“人没事?”
“没。司机老钱发现的。已经停了。我怕当地人看见,说仙器也有坏的时候。”
“不怕。坏了好。坏,说明它是人做出来的东西。是东西,就有坏的时候。你让老钱别躲。就在人多的地方修。拆开看。让巴合提递工具。越多人看越好。”
“可这会不会让那些等看笑话的人,真看了笑话?”杨素素犹豫。
“看笑话的,永远有。可更多人的眼睛,会跟着你的手走。看你怎么把坏掉的东西修好。这比我站在那儿说一百句都强。修好了,那台机器就变成神了。不是说它不会坏。是坏了也有人能修。这才是最狠的镇场子。你懂吗?”
“懂了。”杨素素眼睛亮了。
“去修。把那个裂口处理得漂亮点。让老钱把沾在手上的油,故意亮给孩子们看。再让他们摸一摸。这比什么都管用。”
“我这就去。”
杨素素转身就走。
阿依达尔刚好过来,差点跟她撞上。
“王爷,周平那个徒弟,跑到城西去了。跟那个卖瓜的对上了。”
“对上了?怎么个对上?”
“那孩子去找水。卖瓜的给他指了条路。说是去老渠。那孩子就去了。老渠那儿,可不就是贺兰敏说的第三口子。”
李晨脸色不变。可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老渠现在谁在?”
“没人。贺兰敏的人今天全调到山脚了。就剩两个在城东头。老渠下头……空着。”
“巴合提。”
“在。”巴合提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
“你跑得快。去老渠。别靠近。远远地看。要是看见我昨天给你的那面小铜镜,就马上回来。”
“铜镜?让谁带?”
“给老柯。你去了,先找老柯。他应该在那片盐碱地里转。你见了他,就说,唐王请他吃蜜瓜。他就懂了。”
“我一个人去?”
“对。跑着去。别回头。别让卖瓜的看见。”
“行。”
巴合提把腰带一紧,朝着城南方向跑了。
阿依达尔站在原地,脸色白了。
“王爷,是不是要出事了?”
“现在还不定。先别声张。你带几个老实的,去城西,把那个卖瓜的留住。就说,我要买他整筐的瓜。让他到井边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他要是跑呢?”
“你就说,唐王还要买他那把刀。他想跑,也跑不远。这四周都是石头。我的人不多,可枪快。”
“那我……”
“去吧。别怕。天还没黑。黑不了。”
阿依达尔点点头,也去了。
李晨独自站在高处。
风从鬼风口方向吹来。机器声还在响,时断时续。人群的议论声,像远处河滩上的石子,被水冲来冲去,始终没有停。
“都知道鬼风口。鬼风口的鬼,要出来了。”他低声说。
远处,巴合提已经跑成一个小点,进了那片灰黄灰黄的盐碱地。
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