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的堂屋里,挤满了女眷。
连孩子们的小板凳都搬出来了,摆了一圈又一圈。大家围坐在一起,嗑瓜子、敲核桃、挖枣心,手里不闲着,嘴里也不闲着,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今天是四家集体婚宴的菜单讨论会。
四对新人,整整六十桌,大部分是女方那边的宾客。
男方那边除了马奎有娘有家人,另外三位都是孤家寡人,没有亲人了。
他们的主要宾客就是过去的战友——工程队另外三十三位退伍军士。岳奕谋、叶小苗和田大磊、武叔武婶、三婆婆、古大爷、桃花奶奶等就是他们的亲人,四桌就能坐下。
林守英和上官玉莹操持惯了村里的大小宴席,深受信赖,被各家推举为主事人。
柳婶子、吴母、钱母、白玫——四位即将嫁女儿的母亲,带着自家即将出阁的闺女坐在一处,叽叽咕咕说着悄悄话。
准新娘们脸上都带着红晕,时不时低头抿嘴笑,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互相羞涩地点点头。
马老太、武婶、三婆婆、桃花奶奶也在座,她们是以男方亲友团的身份出席的。
最特别的是,马二娘居然也在。
她是被白玫拉来的。
白玫的理由说得掷地有声:“二娘啊,我是头一回嫁女儿,真是两眼一抹黑,还是得去请教高人。
你也一起去吧,提前学点经验。以后陈骊丫头出嫁,你就不会像我现在这样睁眼瞎了。”
马二娘想想,是这么个理儿。于是,便跟着白玫来了,当了一名“旁听生”。
婚宴菜单遵循传统,参考之前几场婚宴的菜品,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汽锅鱼加了进去,每桌的小吃也从过去的南瓜子和喜糖、豆干,换成了葵花子和喜糖。光是这几样,就够大家说上半天的。
“最后的点心,还是要合欢饼。”柳婶子磕了一颗瓜子,语气笃定,“这个意头好,味道也好。自从卉生前几年那场婚事起,没有合欢饼,都不算办了婚宴。”
“可不!”上官玉莹说起女儿和小外孙女,乐得合不拢嘴,“小合欢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现在还记得,这是果果想的。小豆丁那么大的囡囡,就知道婚宴要有甜糕糕!”
“那时候果果才多大?三岁?”吴母笑着问。
“三岁多一点儿!”上官玉莹掰着指头算了算,“比现在的小合欢大不了多少。你说说,那么小的娃娃,脑子里怎么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
“咱们就是冲小厨神来的。”吴母和未来亲家马老太坐在一起,一边敲核桃一边笑着说,“等会儿果果回来,再让她看看菜单,看看哪里还要调整。今儿咱们就订下来,马上开始准备。可没几天了。”
“你们可别给咱家小囡囡太大压力,她就是个孩子。”林守英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骄傲。
“在做吃食的巧思方面,果果可比大人都强多了!”桃花奶奶说,“菜单必须得让她过目。”
大伙儿一致同意。林守英只得点头:“好吧,盛情难却,那就听大家的。待会儿她回来,让她看看。”
女眷们满意了,又开始说说笑笑。
三婆婆坐在马二娘旁边,手里捏着一颗核桃,半天没剥开。
她心里想着干儿子乔兴的事儿,想开口跟马二娘说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八字都没一撇呢,那小子都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
桃花奶奶留意到了老姐妹的惆怅,轻轻敲开几颗核桃,把核桃仁递给马二娘,顺势打开了话题:“二娘,你家小骊丫头跟小白大夫差不多大吧?订了亲没?”
马二娘接过核桃仁,道了声谢,摇摇头:“没呢。小骥和小骊的亲事,难着呢。”
“为啥?”这下子,满屋的目光都注视到了马二娘身上。
柳婶子是个直性子,不假思索地问:“二娘,为啥啊?你家小子和闺女都是一等一的条件,上门求亲的人得排长队吧?咋还难呢?”
“唉。”马二娘叹了口气,“他们的条件,在别处是不错,可在京城可就不够看的了。高不成,低不就,难办呢!上门说亲的人,有是有,可都不合适。我公公一直没同意。”
“这怎么说?”武婶也是急性子,“这么好的姑娘小伙,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京城成家都得要啥条件啊?”
“就是啊,为啥啊?”大家纷纷问。
马二娘放下手里的核桃,正色道:“我公公对儿孙的亲事,立了规矩——男儿不许两头家,女子绝不做人妾。”
“啥意思?啥叫‘两头家’?”柳婶子追问。
“陈家是牧马人出身,家中男子基本都会跟着马帮出去跑马。
马帮的男子,多半是两头家——每年一半时间在外跑,一半时间在家。
在外面,有一个家或者相好的;回来后,又是另一个家。”
马二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陈家男儿不许这样做。因为陈家的相马、驯马、养马的本事要世代相承,两头家会破坏这种传承。”
“那倒是!”桃花奶奶点头,“老爷子是明白人!”
“再说小骊。”马二娘继续说,“京城里,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做妾,做正室,只能嫁贩夫走卒。
稍微有点家世的,条件好点的,都不会娶我们的闺女做正妻,最好也就是做个贵妾。
若做了正室,也大多是继室,后宅里有妾有婢的,复杂着呢。”
“哎呀,这点我们真没想到。”钱母说,“咱们村可没人纳妾的,连丧偶再娶的都少。看来,京城也没想的那么好。”
马二娘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剥了一颗核桃。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嗑瓜子的咔嚓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是呢。小骊的姑姑,就是我家二哥的小妹,当初死活不听公公的话,非要进了一家高门做妾。没两年就……”她顿了顿,“死的时候,还有三个月身孕呢。”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没有人说话。柳婶子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吴母敲核桃的手也顿住了。钱母轻轻捂住了嘴,白玫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高门大户后宅那些弯弯曲曲,小姑子玩不转,拧不过啊。”马二娘的声音有些发涩,“从那以后,公公就说了,陈家女不为妾。无论多好的家世,都不要。”
桃花奶奶轻轻拍拍马二娘的手,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你公公是个明白人!”
“对。”马二娘点头,“这些年多亏公公顶着,不然,小骊和她堂姐们都会步小姑子的后尘,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为樊家养马,樊少主夫人是郡主,樊家是皇商,接触名门望族、达官贵人的机会多。姑娘们被相中带回去做妾的事儿,时有发生。”
马二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公公当年投身樊家门下,就提了一个要求——请樊家庇佑陈家后人婚嫁自由。”
“这不,小骥和小骊虽然可以自由婚配,但其实选择面特别窄,都成了老大难了。”
“怎么会呢?”武婶不解,“陈小子长得人高马大的,相貌堂堂,还一身本领。京城的姑娘们眼光得多高,连他都相不中?”
马二娘笑了:“哈哈,也就武婶喜欢他这样的。京城姑娘喜欢文质彬彬、儒雅俊秀的,像邢夫子那样的,是所有姑娘的理想夫君。或者像岳将军那样,文武双全,也很受欢迎。小骥吃亏就吃亏在长相上了,家世倒是其次。”
“陈大哥长得很俊朗啊!”小甜妹钱景好奇地说,“听白薇姑娘说,他是‘异域王子’呢!”
“这个‘异域王子’,正是他的缺点。”马二娘无奈地摇摇头,“这在塞外或许很吃香,京城的女子可不喜欢这种的。而小骥,他又偏偏不喜欢塞外的姑娘,而喜欢中原女子。”
“哈哈,骥小子审美还挺传统!”柳婶子笑了,“那他找到喜欢的姑娘没?”
“没呢。”马二娘摊摊手,“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跟他最亲近的就是大王了。那还是匹公马。况且,他像他爹,不能接受两头家或者露水姻缘。他是要和老婆孩子一起过的。”
柳婶子笑着摇头,不再问了。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女眷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替陈骥惋惜,说这么好的后生怎么就没人要;有人说京城姑娘眼光高,不如在咱们村找;还有人打趣说,要是陈骥看上了村里的姑娘,那可就是倒插门了。
马二娘被说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
三婆婆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捏着手里的核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二娘,如果,陈骊丫头嫁给京城外的人,可以吗?主家那边会不会不乐意?”
“不会。”马二娘说,“樊家很守信诺,一直允许我们婚嫁自由。但是,遇到他们觉得合适的,会从中牵线,会主动做媒。
小骊的大堂姐,就是樊家做的媒,嫁给了樊家一个管事的儿子,过得挺好的。二堂姐嫁给了樊家旗下一家店铺的掌柜,也夫妻恩爱,小日子过得很顺当。”
三婆婆心里一动,又问:“这都是嫁给樊家自己的人。嫁出京城呢?比如说嫁到我们村,主家愿意吗?”
“应该没问题吧?”马二娘想了想,“我们不是樊家的家奴,是雇佣奴仆,十年约。约满,我们就是自由身。嫁哪儿,我们可以做主的。”
三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她低下头,慢慢剥着手里的核桃。核桃壳有点硬,她剥了好一会儿,才把里面的仁完整地取出来。
她把核桃仁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又拿起一颗。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女眷们重新开始讨论菜单、喜糖、婚宴布置,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