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里姓林的,一共九家。
曹正淳连夜敲了七家的门。剩下两家不用敲,门开着,人已经跑了。
郑和没等审出结果,把这摊事交给曹正淳,回了船上。
出发那天,泉州港停了四十一条船。
定海号在最前头。后面四十条是福船,从沿海各府抽调来的,最老的一条下水二十六年,船帮上的桐油补了一层又一层。
常遇春的陆战队三万人,两千人上了定海号,剩下两万八千人分进那四十条福船。
十艘定远级,到现在只造好一艘。
朱平安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批兵扛枪上船。
他算过时间。费尔南多说番人舰队开春才到,可林家三年前就和岛上的营寨做买卖了。番人在那边扎了几年根,他心里没数。
等十艘铁船全造完,再去也行。可要是等到那时候,岛上的橡胶树就归别人了。
所以只能拿一条铁船,带四十条木船去。
“陛下。”鲁班从码头那头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工匠,推着三辆板车。车上是一盘一盘的钢缆,每盘有碗口粗。
“三千丈,全按您说的数备齐了。”
朱平安点头:“装上定海号。”
常遇春从船上探出头,看着那几车钢缆。
“陛下,这玩意儿沉得要命。船上多带两千斤铅子不好吗?”
“铅子你有。”
“那这东西干啥用?”
“用得着的时候你就清楚了。”
常遇春挠了挠头,没再问。他这些年跟着陛下,学会了一件事:陛下让装的东西,装上就对了。上回在狼牙口,那三道铁丝网他也嫌沉。
钢缆装好,汽笛响了。
定海号出港,四十条福船跟在后头,排成两列。
朱平安没上船,站在码头上,一直等到最后一张帆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前五天,海上没出什么事。
出事的是人。
第三天,福船上一多半的兵开始吐。
第四天,吐得没东西可吐了,开始吐黄水。
定海号上也好不到哪去。铁船稳当些,可三胀机日夜响着,船身一直在微微地抖。
常遇春扶着船舷,吐完一口,抬起头冲甲板上的兵喊:“都给老子站直了!吐完了接着练装弹!”
喊完,他转过身,又吐了一口。
郑和从舰桥上下来,递给他一块姜。
“含着。”
“郑大人,你咋不吐?”
“臣在海上漂了四十年。”
常遇春把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没听清骂的是谁。
第六天中午,天黑了。
不是到了晚上。是正午时分,太阳还挂在天上,东南边起来一片黑云,压过来的速度比定海号还快。
老舵工站在舰桥上看了一会儿,转头找郑和。
“大人,是黑风。”
郑和没说话,拿望远镜往东南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遇过两回黑风暴,头一回船沉了,他抱着一块舱板漂了两天。第二回船没沉,船上的人死了三成。
“传令后队,收帆,落半桅,船与船之间拉开距离。”
旗手刚把旗打出去,风就到了。
雨跟着来。浪从船头翻上甲板,没到人的膝盖。
定海号往下一沉,又抬起来,船头扎进浪里,再拱出来。三胀机的声音没有变,转速表的指针一直钉在一百二十转。
后面就不行了。
第十七号福船的主桅先断,桅杆砸在甲板上,把船帮砸出个豁口。第二十三号的舵绳崩了,船在浪里打着转往外漂。第九号被一个浪掀起来,船底露出一半,又砸回水里。
福船上的人在喊。
喊的什么,定海号上听不清,只能看见有人抱着桅杆,有人趴在甲板上,有人往船舱里爬。
常遇春扒着船舷往后看,嘴里的姜掉了都没发觉。
“郑大人!那些船——”
“臣看见了。”
郑和转身进了舰桥,对着传声筒喊:“左满舵,掉头!”
老舵工愣了一下:“大人,掉头就是顶风!”
“顶风就顶风。”
定海号掉过头来,船头正对着风浪。
一个浪从正面压上来,舰桥的玻璃全是水。等水退下去,船还在往前走。
老舵工握着舵轮,看着转速表。
一百二十转,没掉。
他跑了一辈子福船,顶风就得收帆漂着,能不翻就算命大。他从没见过哪条船顶着风浪往回开。
定海号开到第十七号旁边,郑和喊:“钢缆!”
常遇春带着陆战队冲到船尾,五十个人抬一盘钢缆,往福船那边甩。
甩了三回才甩过去。
福船上的兵抓住缆头,往船头的系缆桩上缠,缠了十几圈,手都磨破了。
“拖!”
定海号往前开,钢缆绷直。第十七号被拖着,跟在了后头。
然后是第二十三号。
然后是第九号。
一条接一条,三千丈钢缆,拖了十一条船。
常遇春站在船尾,浑身湿透,看着身后那一串被拖着的福船。
他想起码头上那几车钢缆。
陛下没出过海,没见过黑风暴。陛下就是让带三千丈,不多不少,正好够拖十一条船。
他打了个寒颤,说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十三号福船上,一个年轻兵趴在甲板上,吐完了,抬头看着前面那条冒黑烟的铁船。
“伍长,咱不回去了?”
伍长没理他。
年轻兵又问:“刚才不是说要回泉州吗?”
“回啥回。”伍长擦了擦脸上的水,“你回头看看,后头哪有路?”
年轻兵回头看,后面全是浪。
他又往前看,那条铁船还在开,烟囱冒着烟。
他不吭声了,抓着系缆桩,跟着往前走。
风暴刮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
郑和站在舰桥上,让旗手打旗点名。
四十条福船,一条一条回旗。
旗手点完,回头看郑和。
“大人,四十条,一条没少。”
郑和点了下头。
他没说话,往舰桥后面走了两步,靠着舱壁坐下了。
老舵工跟过去,看见郑大人闭着眼睛,手还在抖。
他没敢叫。
下午,了望兵在桅顶上喊了一嗓子。
“岛!前面有岛!”
常遇春从舱里钻出来,拿望远镜看。
海平线上起来一片绿,越往前开,那片绿越大,最后连成一长条,看不到头。
“就是这儿?”常遇春问。
郑和翻开羊皮图,对着罗盘看了看。
“就是这儿。”
费尔南多被锦衣卫押上甲板。他这一路都关在底舱,风暴那一夜吐得最厉害,现在两条腿还是软的。
他扒着船舷往前看,看了一会儿,嘴里说了句什么。
阿旺翻给老舵工,老舵工翻过来:“他说那是黄金之洲外头的头一座岛,岛上有个湾,船都停在那儿。”
定海号绕过一道岬角。
海湾露出来了。
湾里停着船。
不是一条两条。常遇春拿望远镜数,数到二十几条就数乱了。
全是三桅船,船帮高,炮窗开着,桅顶挂着旗。
黑底,白骷髅。
费尔南多看见那面旗,腿一软,坐在了甲板上。
他嘴里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老舵工听了半天,翻过来:“他说,不该是这会儿到。说好了开春的。”
常遇春把望远镜放下,吐了口唾沫。
“开春?人家早到了,就他还蒙在鼓里。”
他回头冲甲板喊:“陆战队!上弹!”
两千杆枪一起拉枪机。
湾里,最大的那条三桅船上响了一声号。
几十条船的炮窗,一个接一个,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