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足够一场大雪把山谷里的血腥气盖住,也足够让散关城头的尸体冻成冰坨。
关城里,死寂一片。
曾经的十五万昭明禁军,如今像一群被圈在笼子里的野兽,无望地等待着末日。
粮库被巨石封埋,后路被山崩堵死。
每天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城外泰昌大营传来的鼓声,和风里飘来的肉香。
帅府里,燕文昊已经三天没出过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白绢。
那是他准备写给父皇燕景澄的遗书。
可他提笔数次,却一个字也写不下来。
他能写什么?
写朱平安用妖术般的箭法,动摇了他的军心?
写朱平安用一支看不见的水师,抄了他的后路?
还是写朱平安最后用五十门火炮,轰塌了半座山,把他活埋在了这里?
无论哪一条,写出来都是笑话。
是他燕文昊的笑话,是整个昭明王朝的笑话。
“殿下……”门外传来亲兵虚弱的声音,“最后一点存粮,也吃完了。弟兄们……已经开始啃铠甲上的皮带了。”
燕文昊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地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看到他的亲兵,一个个面黄肌瘦,靠在墙角,眼神空洞。
他看到远处的城墙上,几个士兵为了争抢一只被箭射死的乌鸦,正扭打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军队。
这就是他藏了三十年,学了一身屠龙之术,想要大展宏图时,所面对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哈……”
燕文昊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朱平安……我不如你……”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报——!”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嘶哑。
“殿下!泰昌……泰昌大军,拔营了!”
燕文昊持剑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上帅府旁边的了望台。
远处,泰昌的大营里,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集结。
五十门神武大炮,被数百头犍牛拖着,缓缓推到了阵前。
黑洞洞的炮口,像五十只睁开的魔鬼之眼,对准了散关的城门。
“来了……”
燕文昊握紧了手里的剑。
“终于来了……”
他知道,这是朱平安给他的最后体面。
一场堂堂正正的攻城战。
一场让他可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饿死、或自杀在帅府里的,最后的战役。
“传令!”燕文昊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清亮,“全军集结!死守关城!”
“告诉弟兄们,想当饱死鬼的,就随本宫一起,杀出关去,抢他娘的!”
城里的昭明残军,听到这声命令,先是一愣。
随即,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是绝望的光。
他们拖着饿了三天的身体,拿起身边所能找到的一切兵器,摇摇晃晃地走上城头。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
泰昌的大军,在关前列好了阵势,却没有立刻进攻。
炮手们把火炮推到了位置,却没有点燃引线。
他们在等。
散关城楼上,燕文昊也拄着剑,在等。
他在等第一发炮弹,轰开城门,轰碎他最后的骄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正午,渐渐偏西。
泰昌的军阵里,没有任何动静。
城头上的昭明士兵,体力渐渐不支,靠着墙垛,又变成了麻木的等待。
燕文昊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又错了。
朱平安,根本没想过要给他什么体面。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慢慢地折磨他,摧垮他最后一点意志。
就在燕文昊快要崩溃的时候。
泰昌军阵,终于有了动静。
军阵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身影,骑着一匹白马,缓缓地走了出来。
不是朱平安。
是养由基。
他没有带那张巨弓,而是背着一个长长的旗杆,旗杆上,卷着一面旗。
他一个人,一匹马,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了散关的吊桥前。
城楼上,弓箭手下意识地举起了弓。
“住手!”燕文昊厉声喝止。
他想看看,朱平安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养由基在吊桥前勒住马。
他从背后解下旗杆,用力往地上一插。
旗杆入土三尺。
他抖开那面卷着的旗。
不是泰昌的黑龙旗。
而是一面白旗。
旗上,用朱砂写着两个斗大的字。
“投降。”
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燕文昊认得出来,这是朱平安的笔迹。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昭明士兵,都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看着旗上那两个刺眼的字。
“噗……”
燕文昊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墙垛上。
羞辱。
这是比任何刀剑都要伤人的,极致的羞辱。
朱平安连派个使者劝降都懒得,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把一面投降的旗帜,插在了你的家门口。
你降,还是不降?
燕文昊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城下那个面无表情的骑士。
“回去告诉朱平安……”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来攻城。”
养由基仿佛没听见。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举了起来。
是一个食盒。
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是一碗白米饭。
饭上,卧着两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养由基就这么端着那碗饭,坐在马上。
城楼上的昭明士兵,闻到了米饭的香气,闻到了肉香。
他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咕咕……
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士兵,再也忍不住,翻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几十丈高。
他没有摔死,而是摔断了腿。
他顾不上疼,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着,朝着那碗饭的方向,爬了过去。
“饭……肉……”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扔了手里的兵器,从城墙上往下跳。
他们疯了。
被饥饿逼疯了。
燕文昊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手脚冰凉。
他知道,他连战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的军队,已经不是军队。
只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渴望的亲兵。
他忽然笑了。
“开城门。”
他说。
亲兵们愣住了。
“殿下?”
“本宫说,开城门。”燕文昊把手里的剑,扔在地上,“降了。”
沉重的关门,发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燕文昊脱下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太子服,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一步一步,走出了散关。
他走过吊桥,走到那面写着“投降”的白旗前。
他没有去看养由基,也没有去看那碗饭。
他只是对着泰昌军阵的方向,双膝跪地,深深地,叩了下去。
泰昌帅帐里。
朱平安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
“传令,岳飞率部接管散关。”
“传令,让萧何准备接收降卒。”
“传令,让周瑜从南境起兵,与朕会师洛京。”
“传令,全军饱餐一顿。明日一早,兵发洛京。”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西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散关,破了。
昭明,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