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的手下们,也都跟在他身后。几十个黑衣人,排成一列纵队,快步向码头边停靠的那艘小船走去。
码头上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探照灯的光柱还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只剩下武装直升机的旋翼还在夜空中轰鸣。龙文章站在码头边,目送那艘小船缓缓驶离码头,船头的灯光在海面上摇曳,像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他举起手,朝船上的方向挥了挥,不知道是在向丁力告别,还是在向威廉希卡利告别,或是在向那四艘满载着武器装备的货轮告别。
货轮上已经空了,但它们将很快被填满,被改造成军舰。那些舰炮将在海面上怒吼,那些高射炮将在夜空中咆哮,那些机关炮将在登陆场上扫射,那些鱼雷将在敌舰的水线以下爆炸。
龙文章放下手,转身看着那些还在码头上忙碌的士兵。他们正把一箱箱弹药从货轮上搬下来,码放在手推叉车上,然后推着叉车向仓库方向走去。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眼中满是疲惫,但步伐依然坚定,动作依然利索。他们知道,这批武器装备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未来。他们不能偷懒,不能松懈,不能出错。他们必须把这些武器装备安安稳稳地搬进仓库,一颗子弹都不能少,一箱弹药都不能丢。
龙文章望着那些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中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着机油、汗水、钢铁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胜利的甜味。他闭上眼睛。明天,长官要来,来验收这些武器装备,来签合同,来看改装进度。他要做好准备,不能让长官失望。长官信任他,他就不能辜负长官的信任。
龙文章睁开眼睛,转身大步向码头深处走去。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战鼓,又像是心跳。
淞沪警备司令部,深夜十一点。
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纸张受潮后散发的霉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据点、防线和兵力部署,地图下方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铜质台灯,灯泡外面罩着绿色的玻璃罩子,将光线拢成一束,打在桌面摊开的文件上。
文件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看了头皮发麻——“德械师装备清单:24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48门75毫米山炮、72门37毫米战防炮、120挺mG34通用机枪、6000支毛瑟98K步枪、42辆一号坦克、18辆二号坦克、各型卡车及摩托车共计200余辆、炮弹及子弹若干……”
这份清单的价值,足以武装起六个满编德械师。
而这批装备,本该在今晚运出码头,秘密送往南京。
但现在,它们消失了。
“砰——!”
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狠狠拍在办公桌上,力道之大让整张桌子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弹跳起来,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摊开的文件,茶杯本身则歪倒在桌面边缘,骨碌碌滚了两圈,最后在桌角晃动了几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办公室里站着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拍桌子的男人叫赵铁山,淞沪警备司令部直属稽查处处长,军衔上校。他今年三十八岁,长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浓眉如刀,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呢料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三颗三角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芒。此刻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胸膛剧烈起伏着,鼻孔里喷出的粗气几乎能看见白色的雾。
“这怎么可能?!”赵铁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可置信,“不是已经派人盯着码头上面的一举一动了吗?不是有大量的德械师装备运送到码头吗?怎么可能找不到?!”
站在他面前的军官名叫孙正阳,是稽查处的行动队队长,少校军衔。孙正阳三十出头,身材精瘦,长着一张精明能干的脸,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在同僚中素有“孙大胆”的名号。但此刻这位孙大胆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如标枪,胸膛挺得老高,脑袋却深深地低垂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已经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赵铁山死死地盯着孙正阳,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他无法接受这个消息,任何一个人处在他这个位置上都无法接受这个消息。整整六个德械师的装备,那可是国民政府花了天价外汇、通过各种渠道从德国克虏伯公司、毛瑟兵工厂运回来的宝贝疙瘩,是蒋介石委员长准备用来武装中央军嫡系部队的家底,是将来对日作战的底气所在!
这批装备从德国运到香港,再转道广州,最后秘密运抵上海,整个运输过程耗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动用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各个环节保密工作都做到了极致。淞沪警备司令部更是全程参与安保工作,按照上面的命令,这批装备抵达上海码头后将在仓库中暂存三日,三日后由南京方面派来的专人专列接走。
而现在,距离南京专列抵达仅剩不到六个小时,赵铁山却接到报告——所有仓库,全部清空。
六个师的装备,没了。
那些装甲车、坦克、火炮、枪支弹药,每一件都是成百上千斤重的铁疙瘩,不是一包棉花一袋面粉,怎么可能说没就没?码头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暗哨,三个明岗,仓库周边更是布置了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封锁了所有进出通道。每一辆从码头出来的卡车,不管是什么来路,不管挂着谁的旗号,都必须经过关卡的开箱检查。
那些关卡上的负责人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向赵铁山汇报一次情况,而每一次汇报的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四个字——一切正常。
那些从码头开出来的卡车,一辆一辆地经过关卡,士兵们爬上爬下地检查,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打开每一个木箱,掀开每一块篷布,结果全都是空的。一开始赵铁山还以为这只是正常的空车返回,毕竟码头上的货物卸完之后总要空车出去。但当他汇总了整整两天的检查记录之后,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结论摆在了他的面前——两天时间,从码头开出去的每一辆车,全都是空车。
没有一辆车运出过任何一件装备。
那么问题来了——东西是从船上卸下来了,搬进了仓库里,这一点是赵铁山派出的暗哨亲眼所见,做不得假。可卡车没运出去,仓库里的东西却凭空蒸发了,这他妈的解释不通啊!
除非那些装备长了翅膀飞了,或者钻到地底下去了。
赵铁山想到这里,心里猛然一沉。他顾不上再多说什么,直接站起了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皮质枪套。枪套里装着一把毛瑟c96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盒子炮”,枪身保养得油光锃亮,木质枪套可以接在枪柄上当枪托使用。赵铁山熟练地将枪套别在腰间,扣紧了皮带扣,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跟老子走!”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老子倒要看一看,那整整六个德械师的武器装备,能消失到哪里去!”
孙正阳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立正,脚后跟磕得青砖地面“咚”的一声响:“是!长官!”
赵铁山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回荡在走廊里像是敲击在每个人心脏上的鼓点。
他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下达命令:“告诉所有人,关卡不要撤,一定要严格防守,任何车辆通过必须给老子狠狠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千万不能让那些武器装备被带出码头区域!还有,立刻通知码头外围的所有部队,警戒级别提升到最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长官!”孙正阳紧紧跟在赵铁山身后,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拼命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长官的每一句话。他的字迹因为步伐颠簸而歪歪扭扭,但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让长官重复第二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是一片肃杀景象。夜色深沉,天空中挂着半轮残月,惨白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给广场上列队的士兵和卡车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