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的摊子在南岸水湾东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柳树叶子落光了,枝干斜斜地伸向水面,底下摆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压着半块砖。木箱是陈顺的,里面装着没卖完的纸钱、一沓黄纸、两把刻刀、一块印版。印版是梨木的,巴掌大,上面反刻着“陈记纸钱”四个字。印版旁边还有一小罐墨,已经干了。
狄仁杰把木箱打开时,苏无名在旁边记。箱子里除了纸钱和印版,还有一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蓝布。蓝布叠得方方正正,和明澈柜子里那块一样,和兰房树上系的那块一样。布上绣着六瓣花,白线。狄仁杰把蓝布翻过来,背面有字。墨写的,字迹潦草,像写得急:“池心有东西。夜里发光。在石栅底下。”
狄仁杰把蓝布收好。他蹲在柳树下,看陈顺平时摆摊的位置。地上有一层碎纸灰,被雨水打湿了,结成一团一团的。灰里混着几根细竹签,是扎纸钱用的。还有一小截蜡烛头,烧得只剩指甲盖大。陈顺夜里守摊,点蜡烛。他看见池心发光。石栅底下的水道封了,可水还在流。水流动的时候,池心会起暗涌。暗涌把水底的东西翻上来。水底有蓝。陈顺看见了。他记在蓝布上。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水边。水面上很静,几只野鸭在远处游。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不浑。他捧了一捧,凑到鼻下闻。没有兰草香,也没有铜锈味。就是水。他把水泼回去,站起来。石栅就在前面十几丈远,露出水面半尺,黑沉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李元芳说:“去查陈顺最近一个月跟谁说过话。他看见了池心的东西,一定跟人说过。他娘不知道,可邻居、船工、酒肆的伙计,也许有人听他说过。”
李元芳去了两天,回来报说:“陈顺出事前十天,在池边酒肆里跟一个船工说过。那船工叫刘三,也在池上摇橹。刘三说,陈顺那天喝了两碗酒,脸红红的,跟他说池心夜里发光。刘三不信,说他看花了眼。陈顺说不是花眼,是蓝光。蓝光底下有东西,像石头。刘三问他是什么石头,陈顺说不出来。刘三没当回事。过了几天,陈顺就死了。”
狄仁杰问:“刘三现在在哪?”
李元芳道:“还在池上摇船。我把他带来了,在廊下等着。”
狄仁杰让刘三进来。刘三三十来岁,黑瘦,手粗脚大,进门就搓手。狄仁杰问他陈顺的事。刘三说的和李元芳报的一样。狄仁杰问:“陈顺说蓝光底下有石头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刘三想了想,说:“他说那石头方方正正的,像块碑。碑底下有个洞。洞里往外冒水。水是蓝的。他说他拿竹竿探过,探不到底。竹竿拔出来,竿头上沾着蓝泥。他把蓝泥刮下来,放在手心里看。泥里有一根头发。”
狄仁杰手一顿:“头发?什么样的头发?”
刘三道:“他说是黑的。长的。缠在蓝泥里,打了个结。他把头发扯出来,扔进水里了。他说那头发不像活人的。活人的头发没那黑。”
狄仁杰让刘三回去了。他坐在书房里,把陈顺的蓝布和明澈的蓝布并排放着。两块蓝布,一样的料子,一样的绣花,一样的墨字。明澈的蓝布写“大明宫,含凉殿”。陈顺的蓝布写“池心有东西”。两块布都藏在柜子或箱底,都不敢给人看。两个人都在等人来找。可他们都没等到。
狄仁杰把蓝布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丫光秃秃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顺的蓝布上写“在石栅底下”。石栅是狄仁杰下令立的,立了不到两个月。陈顺死了一个月。他看见池心发光的时候,石栅还没立。他看见的是青石。池心那块青石,南岸水湾那块青石。两块青石底下都有洞。洞里通水道。陈顺看见的是青石底下的洞在冒蓝水。那时候水道还没灌铁水。水从洞里冒出来,蓝的。陈顺探过,探到了头发。头发是阿兰的。阿兰跳池的时候,头发散在水里。四十年了,头发还在洞里。
狄仁杰坐下来,提笔写了一道手令。令上写:曲江池心三处石栅,即日起加派差役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令发出去之后,他又写了一封私信给万年县衙,问陈顺的验尸记录里,有没有提到头发。
第三天,万年县回了文。回文说:陈顺尸身上没有外伤,肺中有水,确系溺毙。但尸身的右手掌心里有一根头发。仵作当时以为是池水里的水草,没在意。头发已经随尸身入殓,埋了。
狄仁杰把回文放在案上。右手掌心。和明澈一样。明澈死的时候,右手掌心有一块蓝印。陈顺死的时候,右手掌心有一根头发。两个人死法不同,可都跟蓝有关。明澈的蓝是被铜丝钩出来的,陈顺的蓝是水底泡出来的。可陈顺的手不蓝。他娘说他的手不蓝。他掌心的头发,是水底带出来的。他探水的时候,手伸进洞里,头发缠在他掌心。他拔出手来,头发留在了掌心。他死了,头发还在。
狄仁杰把回文收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顺死的那夜,包他船的黑衣客人手是蓝的。那人包了船,去了池心。陈顺第一次出船回来脸青手抖。第二次出船就死了。黑衣客人那夜在船上做了什么?他也许跟陈顺一样,看见了池心的蓝光。他也许下了水。他也许摸到了洞里。他摸到了什么?他上岸的时候,手是蓝的。陈顺看见了。
狄仁杰站起来。他叫来李元芳,说:“去查。陈顺死的前后几天,长安城里有没有人手上突然多了蓝。洗衣裳的、洗澡的、看大夫的。蓝染上容易,洗掉难。有人手蓝了,一定遮不住。查西市、东市、崇仁坊、平康坊。所有药铺、澡堂、成衣铺。问有没有人买过洗蓝的药,或者问过怎么去蓝。”
李元芳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风停了,院子里的槐树一动不动。他忽然想,陈顺死了。可他看见的东西,有人也看见了。那个黑衣客人。他还活着。他的手蓝了。他在长安城里藏着。他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水道里。在水道封死之前,他进去了。他带出来了什么?
狄仁杰把蓝花案的卷宗重新翻开。最后一页上,他添了一行字:“曲江池南岸船工陈顺,溺毙。掌中得长发一缕。黑衣客包船夜游池心,手蓝。查长安城手蓝之人。此案另立。”
写完,他合上卷宗,锁进铁柜。窗外,长安城的日头偏西了。他坐在椅子里,没有点灯。天慢慢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