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重庆。
肖镇的c959私人飞机降落在江北机场时,正是上午十点。舷窗外,山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他长大的城市。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轮廓。长江,嘉陵江,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三天前,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肖镇,是我,刘淑芬。”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他愣了一下,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刘淑芬。高中同学。那个和他一起同桌的淑芬姐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协和,再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就失去了联系。
“淑芬姐姐?”他说,“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
刘淑芬在那头笑了:“找你还不容易?你在网上随便一搜,到处都是你的新闻。不过电话号码是找刘俊要的。”
刘俊。也是高中同学。当年班里的学习委员,后来考上了复旦,再后来……肖镇也不太清楚了。
“有什么事吗?”他问。
“想叫你回来聚聚。”刘淑芬说,“咱们高中同学,好久没见了。刘俊调回重庆了,胡卫东也在成都,李娜在重庆高院,高苗苗也在……大家都想见见你。”
肖镇沉默了几秒。
高中同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四十五年的人生,三十年过去了。那些青涩的面孔,那些年少的记忆,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细节,如今都有些模糊了。
“好。”他说,“什么时候?”
“下周六。中午。”刘淑芬说,“在储奇门,你外婆的那个店,张家婆纸上烤鱼。”
肖镇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个店?”
刘淑芬笑了:“你忘了?读书的时候你经常带我们去吃过。那时候我们都说,你外婆做的烤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肖镇握着电话,忽然有些恍惚。
外婆。储奇门。防空洞里的烤鱼店。
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出来。
“好。”他说,“我一定到。”
现在,他到了。
舷梯下,一辆黑色的防弹路虎已经等着了。车牌号渝A,是他在重庆的专用车。司机兼保镖刘云站在车旁,见他下来,微微点头。
“肖院士,直接去储奇门吗?”
肖镇点点头:“走吧。”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市区开去。肖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渝北、人和、红旗河沟、上清寺……每一个地名都那么熟悉,每一个路口都有他曾经的足迹。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从巴南坐车进城,一路颠簸,要花大半天。现在,从江北机场到储奇门,只要四十分钟。
时间改变了一切。
车子驶入储奇门,在一栋老旧的建筑前停下。肖镇下车,看着那个熟悉的门脸。
“张家婆纸上烤鱼”。
招牌换了新的,但字迹还是当年的样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已经有人坐着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景象。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个防空洞,是他外婆张艳梅当年创下的基业。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在这个防空洞里开了这家烤鱼店,一开就是几十年。
淑芬姐姐家的彩霞食品集团在港股上市,她妈刘彩霞早早就退出了管理,去了上海养老。
肖镇推开门,走了进去。
“肖镇!”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他转头,看到一群人正朝他挥手。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那些面孔,有些老了,有些胖了,有些头发白了。但那些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刘俊!”他走过去,握住那个男人的手。
刘俊,当年班里的学习委员,如今已经是两江新区管委会的正厅级干部。五十岁的人了,依然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肖镇,你小子,还是这么精神!”刘俊笑着说。
肖镇摇摇头:“精神什么,都老了。”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你老什么老?看看我,这才叫老。”
那是胡卫东,当年班里最爱闹的那个。如今在成都公安系统工作,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笑起来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肖镇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卫东,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胡卫东一瞪眼:“我这是操心操的!哪像你,天天飞天上,多清闲。”
一桌人都笑了。
李娜走过来,当年的班长,如今在重庆高院工作。她穿着一身简洁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干练优雅。
“肖镇,好久不见。”她伸出手。
肖镇握住她的手:“李娜姐姐,你还是那么年轻。”
李娜笑了:“少来。都五十的人了,年轻什么。”
旁边又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高苗苗,当年班里最文静的女孩,如今也是一头短发的干练女性。还有一个,是刘淑芬。
肖镇看着她,愣了一下。
刘淑芬变了。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上海交大医学院的博士导师,瑞金医院的主任医师。她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肖镇弟弟。”她笑着说,“好久不见。”
肖镇点点头:“淑芬姐姐好久不见。”
两人相对站着,一时有些沉默。
然后刘俊在旁边起哄:“哎哟,你俩别愣着啊,快坐下,菜都凉了!”
一桌人又笑起来。
坐下后,肖镇打量着这间小店。防空洞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有一些是外婆年轻时的,有一些是当年开店的场景。角落的柜台上,还摆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
“这店还开着?”他问。
刘淑芬点点头:“开着呢。我妈听您大舅说,这是您外婆的心血,不能关。现在是一个您大舅妈家远房亲戚在打理。”
肖镇看着那些老照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外婆,那个倔强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的店还在,应该会很高兴吧。
菜上来了。纸上烤鱼,还是当年的味道。麻辣鲜香,鱼皮焦脆,鱼肉嫩滑。肖镇吃了一口,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肖镇,”胡卫东边吃边问,“你那个夸父号,真的飞到太阳系边上了?”
肖镇点点头:“真的。”
“那你们看到了什么?”
肖镇想了想,说:“看到了很多。但最震撼的,是回头看地球。”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
“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地球,它就是一个蓝色的小点。”肖镇说,“很小,很脆弱。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纷争,在那么远的地方看,都变得微不足道。”
沉默了几秒,刘俊说:“可惜我们这辈子,是没机会亲眼看到了。”
肖镇看着他:“你才五十,还有机会。”
刘俊笑了:“得了吧,我连飞机都怕坐,还去太空?”
一桌人都笑了。
李娜问:“肖镇,你接下来还做什么?又有什么大计划?”
肖镇说:“第二代夸父号,还有外太空能量补给站。以后,我们要飞得更远。”
“飞多远?”
“木星,土星,也许更远。”
胡卫东瞪大了眼:“你这辈子,是打算把太阳系都逛一遍?”
肖镇笑了:“能逛多少算多少。”
高苗苗忽然问:“肖镇,你累吗?”
肖镇愣了一下。
累吗?
他想了一下,虫子不信命啊,他第二代之后,第三代就得去突破空间,去给35版老辈子送能量棒,不然老辈子的能量体会直接气化,老实地说:“累。但值得。”
高苗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闹。
胡卫东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说话也开始飘了。
“肖镇,”他拍着桌子,“我跟你讲,你那个游艇,叫什么来着?文什么淑?”
“文云淑号。”肖镇说。
“对对对,文云淑号!”胡卫东说,“听说有288米长?全世界最大的私人游艇?”
肖镇点点头:“是挺大的。”
胡卫东眼睛亮了:“那你什么时候请我们上去玩玩?开出去,到海上浪一圈!”
刘俊在旁边笑:“卫东,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胡卫东瞪眼,“肖镇,你说,行不行?”
肖镇看着他,笑了。
“行。”他说,“等你们六十大寿,我请你们上游艇,去海上浪一圈。”
胡卫东高兴了,举起酒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桌人又笑起来。
刘淑芬坐在肖镇旁边,看着这场面,轻声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肖镇转头看她:“什么和以前一样?”
“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刘淑芬说,“吵吵闹闹的,但特别热闹。”
肖镇点点头,看着这一桌子人。
五十岁的他们,有人头发白了,有人发福了,有人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永远没变。
下午四点,聚会结束了。
大家站在店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
“肖镇,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李娜问。
肖镇想了想:“不知道。但等你们六十大寿,我一定来。”
“说好了啊!”胡卫东喊,“到时候你的游艇,我得第一个上去!”
“好,你第一个。”
刘俊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保重。”
“你也保重。”
高苗苗和李娜也走过来,抱了抱他。
最后是刘淑芬。
两人相对站着,像中午刚见面时一样。
“肖镇弟弟,”刘淑芬说,“谢谢你今天来。”
肖镇摇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淑芬姐姐张罗这次聚会。”
刘淑芬笑了,眼眶有些红。
“保重。”她说。
“保重。”
肖镇上了车,刘云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人还站在店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子转过街角,那些人消失在视野中。
肖镇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仿佛还响着那些笑声。
朝天门,肖镇母亲国内开发的第一个综合批发市场留下的公寓房里。
这是一套老房子,在解放东路的一栋高层建筑里。如今归肖镇名下。大舅妈刘霞每个月都会安排人来打扫,所以即使很久没人住,依然干净整洁。
肖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交汇,两江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两条流动的光河。朝天门码头,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隐约可闻。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带他来这里看船。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江边全是吊脚楼,码头上的挑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秦颂歌的视频电话。
“镇哥,到了吗?”
“到了。”肖镇说,“在老房子这边。”
秦颂歌看着他,笑了笑:“怎么样,老同学们都还好吗?”
肖镇点点头:“都挺好的。老了,但也挺好。”
“那就好。”秦颂歌说,“华华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肖镇想了想:“明天一早回文昌。这边的工作不能拖。”
秦颂歌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多休息一天?”
肖镇笑了:“等忙完这阵,一定休息。”
秦颂歌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行吧,你注意身体。”
“知道。”
挂了电话,肖镇又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肖镇准时醒来。
他洗漱完毕,穿上衣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老房子。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张老照片。那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碎花旗袍,站在江边,笑得温柔。
他走过去,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他轻声说,“我走了。”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身出门。
刘云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子发动,驶向江北机场。
清晨的重庆,雾气缭绕。长江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在雾中回荡。
肖镇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市,是他的根。无论走多远,无论飞多高,他都会回来。
但每一次回来,都是一次告别。
两个小时后,他的c959从江北机场腾空而起。
舷窗外,重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
肖镇靠在座椅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两天积压的工作。
第二代夸父号的方案需要最后敲定。外太空能量补给站的选址还在争论。月球基地的扩建需要资金。火星基地的第三期任务需要协调。
还有大禹重工的未来汽车,还有和华为的合作,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和报告。
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想起昨天胡卫东问他的那句话。
“肖镇,你累吗?”
他确实累。
但值得。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
肖镇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光芒,想起聚会时刘淑芬说的那句话。
“保重。”
他会保重的。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路要走。
窗外,云海无边无际,像一片白色的草原。
他忽然想起夸父号穿越柯伊伯带时,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
从黑暗到光明,从地球到太空,从过去到未来。
他一直在走。
以后,还要继续走。
直到走不动为止。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要去文昌。
那里有新的飞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