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天,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载入了人类史册。
从中国农历春节开始,一种新型病毒在全球范围内迅速蔓延。
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各国相继封锁边境,停飞航班,关闭学校。
繁华的城市变得空旷,热闹的街道变得寂静,整个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但在中国,一切都不一样。
三月的北京,长安街上的车流依旧,虽然比往常稀疏了些,但从未断绝。超市里的货架满满当当,人们戴着口罩有序购物,神情平静。公园里,老人打太极,孩子放风筝,春天如期而至。
这一切,源于三年前那个决定。
2017年9月1日,全国第二次免费免疫疫苗全民注射活动全面铺开。基于月球冰物质研究的复合免疫疫苗,在三个月内覆盖了全国95%以上的人口。
当时还有一些质疑的声音,说“太快了”“不安全”“再观察观察”。但事实证明,那个决定,拯救了无数生命。
当病毒来袭时,中国已经准备好了。
肖镇站在太平山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海上的船只少了许多,但仍有货轮缓缓驶过,维持着这座城市的运转。
“爸爸!”
肖亦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爸爸你看,文强表叔上电视了!”
肖镇接过平板,看到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文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戴着口罩,正在接受央视的采访。背后的墙上,是大夏生物科技集团的logo。
“文强院士,请问目前疫苗的储备情况如何?”记者问。
文强院士。
肖镇看着那个称谓,忽然有些恍惚。他的二表哥,那个当年在重庆老家下河打鱼的年轻人,他们两兄弟一起读巴蜀小学我、一起读南开中学一起生活了好多年,沙杨路那栋老房子还在,不过他文二哥如今已经是工程院院士了。
2019年5月,文强因在复合免疫疫苗研究中的卓越贡献,被增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那一天,肖镇专门飞了一趟北京,参加了他的院士颁证仪式。
站在人民大会堂里,看着文强从领导人手中接过证书,肖镇的眼眶有些湿。
文二哥,真的走远了。
“目前我们的疫苗储备充足。”文强在电视上回答,“生产线24小时运转,日产量可满足三百万人次的接种需求。同时,我们已经与世卫组织达成协议,向有需要的国家提供援助。”
记者又问:“听说您正在研发针对这种新型病毒的加强疫苗?”
文强点点头:“是的。基于我们已有的技术平台,我们有信心在三个月内研发出针对性加强疫苗。目前动物实验已经完成,正在申请临床试验。”
肖镇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自豪。
文二哥,好样的。
“爸爸,”肖亦华扯扯他的衣角,“文强表叔好厉害。”
肖镇低头看着儿子,笑了:“是啊,很厉害。”
“那他和您比,谁更厉害?”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一样。他救的是人,我追的是星星。都很厉害。”
肖镇很想说你的爸爸一直坚信“虫子不信命!”,很想有生之年飞出柯伊伯带,这才是他的执念!
肖亦华眨眨眼,似懂非懂。
晚上,肖镇给文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文强疲惫但兴奋的声音:“肖镇?你怎么有空打电话?”
肖镇笑了:“看到你上电视了,打个电话祝贺一下。”
文强在那头笑了一声:“祝贺什么?都快累死了。三天没合眼了。”
“那你还不去睡?”
“睡不着。”文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肖镇,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从全世界涌来的求助,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肖镇沉默。
“咱们这边,因为打了疫苗,基本上没受影响。但外面……惨啊。”文强的声音有些低沉,“意大利、西班牙、美国……一天几千人地死。咱们的疫苗,要是能早点推广到全世界就好了。”
肖镇说:“你已经在做了。援助计划不是启动了吗?现在就是某些域外国家当显眼包的时候我们抱着西瓜在一旁看他们尽情表演,让世界的人们看看他们到底有多拉胯!”
“倒是哈,不过面对全球还是杯水车薪。”文强叹了口气,“产能有限,需求太大。而且有些国家,明明需要帮助,还要挑三拣四,怀疑咱们的疫苗有问题。”
肖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文二哥,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文强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只能这样了。对了,你那边怎么样?夸父计划顺利吗?”
“顺利。”肖镇说,“明年试飞。”
“好。”文强说,“等你飞到太阳系边缘,记得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肖镇笑了:“好,一定。”
挂了电话,肖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景。
他想起了父亲肖正堂说过的话:“咱们这一代人,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后人。”
文强在做他那一代人的事。他也在做他那一代人的事。
都是赶路人。
2020年5月,文昌航天发射场。
火星三期任务如期发射。虽然全球疫情严重,但中国的航天计划一天都没有停止。三名宇航员踏上前往火星的征程,他们将接替上一批驻留人员,继续祝融站的运营和扩建。
肖镇在现场观看了发射。观礼台上的人比以往少了许多,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保持着距离。但火箭升空的那一刻,所有人依然激动地鼓掌。
隔着口罩,肖镇看到陈景的眼睛红了。
“陈景,”他说,“你没事吧?”
陈景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感慨。老师跟着您我干了这么多年航天,看着咱们从一无所有,到今天火星上有人常驻。值了。”
肖镇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火箭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那天晚上,肖镇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火星的地表上,红色的土壤一望无际。旁边是祝融站的穹顶,透明的,亮着温暖的灯光。
穹顶下,有人在朝他挥手。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后代。
他的孙子,他的曾孙,他的玄孙。
他们,已经在火星上安家了。
2020年8月,首尔。
肖镇飞了一趟韩国。这是疫情以来他第一次出国,全程闭环管理,防护严密,但终于见到了他的孙女。
肖星儿已经一岁半了,会走会跑,会说简单的话。她看到肖镇时,有些认生,躲在李御韩身后不肯出来。
“星儿,”李御韩蹲下来,轻声说,“那是爷爷。爷爷来看你了。”
肖星儿探出小脑袋,看了肖镇一眼,又缩回去。
肖镇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毛绒玩具——那是一只小熊猫,他特意从北京带来的。
肖星儿的眼睛亮了。
她慢慢走出来,走到肖镇面前,盯着那只小熊猫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喜欢吗?”肖镇问。
肖星儿点点头,抬头看他,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爷爷。”
肖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化了。
他蹲下来,把孙女轻轻抱进怀里。肖星儿没有反抗,反而伸出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刻,肖镇觉得,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晚上,李御韩和肖镇单独聊天。
“爸,您明年真的要去太阳系边缘?”李御韩问。
肖镇点点头。
李御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陪您去。”
肖镇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李御韩说,“星儿还小,集团离不开我,危险太大……但爸,这是我的人生。我想做一件让我自己骄傲的事,爸爸能让我实现这一次愿望吗?回来后我就安心管理新罗投资集团。”
肖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就去。”
李御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父子俩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更近了。
2020年12月,北京。
夸父计划二期筹备会议。肖镇在会上正式提出,他愿意作为宇航员之一,亲自执行这次任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卫东看着他,目光复杂:“肖镇同志,你考虑清楚了?”
肖镇点点头:“考虑清楚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多。而且,谁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安全。”
“我知道。”
赵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这么定了。”
会后,沈千寻找到肖镇。
“肖总,我也去。”她说。
肖镇看着她:“你?”
“我是曲率引擎的执行负责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艘飞船。”沈千寻说,“如果出了问题,我能修。”
肖镇想了想,点点头:“好。”
陈星宇和赵海燕也主动报名。加上李御韩,五个人齐了。
2021年1月,夸父二号正式开工建造。
同月,文强的加强疫苗通过审批,开始大规模接种。这种针对新型病毒的疫苗,有效率高达98%,再次震惊世界。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中国又一次走在了前面。他们不仅保护了自己,也在保护世界。”
文强在电话里对肖镇说:“咱们这代人,总算没白活。”
肖镇笑了:“是啊,没白活。”
2021年2月,肖星儿两岁生日。
肖镇没法去首尔,只能视频通话。视频里,肖星儿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生日帽,对着镜头挥手。
“爷爷!爷爷!”她喊着,“我两岁了!”
肖镇看着屏幕,眼眶有些湿。
“星儿生日快乐。”他说,“爷爷给你准备了礼物,过几天让爸爸带给你。”
“是什么?”
“是一只很大的小熊猫。”
肖星儿眼睛亮了:“比上次那个大吗?”
“大很多。”
肖星儿开心地跳起来,在屏幕里转圈圈。
肖镇看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想,等他从太阳系边缘回来,星儿应该四岁多了。那时候,她会跑得更快,说得更多,会更清楚地记得爷爷。
他一定要回来。
2021年5月,文昌航天发射场。
夸父二号建造完成,进入测试阶段。
同月,火星三期任务宇航员成功着陆,祝融站常驻人员达到九人。
2021年7月,北京。
夸父计划二期正式获得最终批准。
赵卫东在文件上签字的那一刻,手有些抖。
“肖镇同志,”他说,“交给你了。”
肖镇点点头:“放心。”
2021年8月,香港太平山。
肖镇难得在家待了几天。肖亦华已经九岁了,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缠着他讲夸父计划的事。
“爸爸,你们真的要去太阳系边缘?”
“真的。”
“那要飞多久?”
“三个月。”
肖亦华算了算:“三个月……那回来要多久?”
“也是三个月。”
“那就是半年?”肖亦华眨眨眼,“那你们要在飞船上待半年?”
肖镇笑了:“不止。还要在那边待一年。”
肖亦华沉默了,然后问:“爸爸,你会想我吗?”
肖镇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会。每天都会想。”
“那我也每天想你。”肖亦华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肖镇把他抱进怀里:“好。”
晚上,秦颂歌和肖镇坐在露台上。
“镇哥,”秦颂歌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夸父。”
肖镇看着她。
“夸父追日,追到死。”秦颂歌说,“你也一样,追着那些星星,追了一辈子。”
肖镇没说话。
“但我不怪你。”秦颂歌说,“因为我知道,那就是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肖镇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
远处,夜空深邃,星星点点。
肖镇看着那片星空,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那些星星是什么,只是觉得它们很美。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星星,是太阳,是行星,是恒星,是星系。
再后来,他开始想办法,去靠近那些星星。
现在,他终于要去了。
带着他的儿子,带着他的伙伴,带着人类千百年来的梦想。
去那片从未有人到达过的疆域。
2021年12月,文昌航天发射场。
夸父二号矗立在发射台上,银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肖镇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
这艘飞船,将带他去太阳系边缘。
那里,距离地球六十亿公里。
那里,是人类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爸。”
李御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肖镇转头看他。这个已经三十岁的男人,他的大儿子,此刻眼里有一种光——那是年轻人才有的光。
“紧张吗?”肖镇问。
李御韩想了想,说:“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肖镇笑了:“我也是。”
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那艘飞船。
“爸,”李御韩忽然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一起来。”李御韩说,“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不容易。”
肖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御韩,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李御韩看着他。
“你小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长大了,我也没能陪你。你结婚,生子,我都在忙。”肖镇说,“你从来没抱怨过,但我知道,你有遗憾。”
李御韩没说话。
“这次,我想弥补一下。”肖镇说,“虽然还是很危险,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李御韩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爸,”他说,“您不欠我什么。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肖镇摇摇头,又点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儿子的肩膀。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艘飞船,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沈千寻、陈星宇、赵海燕也在看着。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是漫长的旅程。
但他们也知道,这趟旅程,值得。
2022年3月,发射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肖镇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李御韩,他的儿子。
沈千寻,曲率引擎之母。
陈星宇,经验丰富的宇航员。
赵海燕,心理专家,团队的定心丸。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肖镇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只想再说一句。”
四个人看着他。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回来。”肖镇说,“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沈千寻点点头:“一定。”
陈星宇说:“肖总,放心。”
赵海燕笑了笑:“我负责把大家安全带回来。”
李御韩看着他,轻声说:“爸,我们会回来的。”
肖镇点点头。
会议结束,他一个人走到观礼台上。
夜已深,星空璀璨。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
那颗最亮的,是火星。
更远的地方,是太阳系边缘。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里,即将有中国人的足迹。
他想起父亲肖正堂,想起他临终前说的话。
“别停下,往前走。”
他没有停下。
他一直在往前走。
现在,他终于要走到最远的地方了。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2022年3月16日,文昌航天发射场。
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点火!”
夸父二号的底部亮起蓝光,缓缓升起。
肖镇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地球。
那片蓝色的星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想起很多人。
母亲文云淑,此刻应该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
妻子秦颂歌,应该也在看。
李富真,也在看。
孩子们,也在看。
还有他的孙女,肖星儿。她三岁了,应该能认出电视里的爷爷。
他忽然笑了。
“爸,”李御韩在旁边问,“您笑什么?”
肖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舷窗外,地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蓝色的星星。
前方,是无尽的星空。
肖镇看着那片星空,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追逐了一辈子。
现在,他终于走进了那片星空。
而他知道,总有一天,他的孩子们,他的孙子孙女们,也会走进来。
他们会走得更远,看到更多。
而他,为他们铺了第一段路。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夸父二号抵达太阳系边缘。
舷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无数颗闪烁的星星。
肖镇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空。
“爸,”李御韩走过来,“我们到了。”
肖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仰望星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星星是什么,只是觉得它们很美。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星星,是太阳,是行星,是恒星,是星系。
现在,他站在太阳系的边缘,第一次如此接近那些星星。
他忽然想起夸父。
那个追逐太阳的神话人物。
他追了一辈子,最后渴死了。
但他没有死。
他只是化作了山,化作了林,化作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肖镇笑了笑。
他想,有一天,他也会化作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继续走。
带着他的儿子,带着他的伙伴,带着人类千百年来的梦想。
继续走。
走到更远的地方。
窗外,星光璀璨。
那是无数颗星星,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
而他,正在走向它们。
与此同时,六十亿公里之外的地球上,文强正在实验室里彻夜工作。
新型病毒的变异株出现了。虽然中国的疫苗仍然有效,但需要调整配方。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亢奋。
“文院士,您该休息了。”助手小心翼翼地提醒。
文强摆摆手:“再等等,这批数据马上出来。”
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着,最终定格在一行数字上。
文强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成了。”他说。
助手愣了一下:“什么成了?”
“新配方。”文强说,“有效率还是98%。”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文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昼。
他想起肖镇,想起那个正在飞向太阳系边缘的表弟。
一个追星星,一个救人。
都是赶路人。
“肖镇,”他轻声说,“一路平安。”
远处,星空璀璨。
那是无数颗星星,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
而他们,正在守护着这个蓝色的星球。
让那些追星星的人,能安心地走得更远。
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