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浓淡有致,笔锋沉稳有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宣纸里长出来的,不是写上去的,是生在那里的。
张玄策看了几秒,慢慢将卷轴合上。
“好字。古书记费心了。”
古元武摆了摆手。盛华和方振亚也相继上前,各自送上了一份礼物。
盛华送的是一套精装的线装书,方振亚送的是一盒茶叶,礼数周全,不轻不重。
“外面冷,进去说话。”
张玄策侧身引路。古元武跟着他往里走,步子不急不慢,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青砖墁地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最后落在正房敞开的大门上。客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当古元武走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安静了,但没有凝滞。
古元武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
没有停留,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
张玄策请古元武在客厅的主位坐下,古元武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盛华和方振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端正,但不过分拘谨。
几位老同志也坐下来,张家的子女们站在稍远的地方,年轻人们退到了靠窗的位置。
茶端上来了,古元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看了一眼张玄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种“我知道你今天不光是过生日”的意味。
张玄策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
整了整衣领,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人。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连茶杯碰茶碟的声音都没有了。
张玄策的目光从古元武身上扫到几位老同志身上,
从老同志身上扫到张家的子女们身上,
最后落在站在靠窗位置的李南和苏荃儿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给我老头子过生日,
七十八了,活一天赚一天。”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了,
“二来,我有件事要宣布。
今天不光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孙儿李南和苏荃儿订婚的日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古元武第一个笑了。
他没有站起来,但朝张玄策点了点头,
是那种听到好消息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真诚祝贺。
盛华和方振亚也笑了,跟着鼓掌。
几位老同志有的拍手,有的点头,有的端起茶杯朝张玄策举了举。
元吉宗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实在,
“嘿,你这是双喜临门啊!”
韩政坐在旁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放开了。
崔炳烈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南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就是建明的儿子吧?好,好啊!”
夏国涛和钱壮也走过来道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周穆童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曾玄清坐在沙发上没动,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几下,
“好,好。”
李南牵着苏荃儿,站在窗前,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大红色的褂裙和藏蓝色的对襟褂子在光线里交相辉映,李南的手指扣着苏荃儿的手指。
古元武站起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张玄策。
“张老,您有福气啊。”
随后他缓缓转头看着李南,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不高兴,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茶杯碰到茶碟的细微声响都没有了。
张玄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几位老同志的目光都落在古元武和李南之间,元吉宗的眉毛挑了一下,
韩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崔炳烈微微侧过头,夏国涛眯着眼睛。
古元武长呼一口气,抬起手,在李南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一下力度不轻,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李南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但腰板纹丝没动。
“我想起你小子了!”
古元武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终于从记忆深处把人捞出来的痛快。
在座的众人都云里雾里,互相看了一眼。
张建军眉头微皱,张建设侧过头看了看张薇薇,
张薇薇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李南本来没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他看来,七年前的事是军人的本分,
不值得拿出来说,更不适合在今天这种场合提。
但现在古元武认出了他,再掖着就是矫情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立正,站好,
腰板挺到最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
整个人的气质从刚才那个温润的晚辈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