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下子真愣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确认打电话的人确实是李今越。
“旅游？”
“嗯。一家人一起。”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静，像只是提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可对于他们这个刚刚重新拼凑起来不久的家而言，“一家人一起”本身就已经足够特殊。
李若荀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半晌没接话。
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
李知非目光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往这边飘了。
发现李若荀看过来，他立即转过脸。
那点心虚几乎全写在动作里。
李若荀眯了眯眼：“爸，你在干什么？”
“啊？”
李知非像刚听见他叫自己，抬头时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你说什么？我在画画啊。”
李若荀沉默了两秒。
您老可真是一点演戏的天赋都没有。
他索性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李知非旁边坐下，把电话开了免提：“哥说让我们一起去旅游。”
李知非脸上的紧张没来得及收住。
“是吗？那挺好的。”
“爸，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是吗……？”李知非拿起画笔，在调色盘同一处来回搅动。
李若荀盯着他，又对电话那边问：“哥，你有先跟爸说过吗？”
电话里顿时没了声音。
李若荀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说过。”
“哈哈，”李知非笑了，“是啊，是啊，今越跟我说过。我们就是随便聊了一下，还没决定呢。旅游好啊！是应该出去走走。”
李若荀看看手机，又看看李知非：“你们在串通什么？”
无人回答。
李今越沉默。
李知非转过头，继续搅动着调色盘，颜料冒出了小泡泡。
“哥？”
“其实是爸……”
“啊！”李知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要阻止什么。
李今越完全没理他，继续说下去：“其实是爸跟我说，你每次一谈起工作就什么都不管了，他看着心疼。想把你拉出来，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李知非眼神尴尬地飘走了。
“然后他说着说着，又开始生我的气。”李今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无奈，“说我也是，整天埋头工作，天天吃外卖，胃都搞坏了。”
事情被全盘托出，李知非终于放弃掩饰。
“哎——我又没说错今越你家里那一抽屉的胃药还是若荀先发现的，你倒好，到现在还想瞒着是不是？外卖那些油盐超标的东西算正经饭吗？”
李今越：“……”
李若荀想笑。
其实他最早是从李今越的动作发现端倪的。
虽然他动作很细微，周围人都没有察觉。
可李若荀十分熟悉一个人想要掩饰不舒服时会做什么了。
他没有当场拆穿，后来回到家，才借着找杯子的名义打开橱柜，果然看见了胃药。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工作就永远做不完吗？非得把自己累倒才高兴？”李知非的语气从义正言辞变成了委屈的抱怨。
“正好现在大家都有空，干脆放下工作，一家人出去好好玩几天。若荀容易被认出来的话，去国外也可以嘛。”
“正好最近夏国太热了，我看若荀吃不下东西就难受，我们可以去凉快一点的地方。”
“国外也会被认出来。”李今越冷静地提醒。
李知非一噎：“不是说外国人对亚洲人脸盲吗？应该没那么容易吧？”
电话里传来李今越轻轻的一声笑。
“若荀这长相，看过的人很难脸盲吧。”
李知非想了想，看了看李若荀的脸，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张脸在哪儿都太扎眼了。
“那我们就去一个冷门点的地方！”李知非不死心。
李若荀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旅行邀请，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李知非大概纠结了很久，不好意思说，先给李今越打了电话。
或许一开始只是寻求意见，没想到李今越居然也答应了，不仅把公司的事情提前安排好，还主动给自己放了年假。
两个都不擅长表达的人，就这样在电话里笨拙地商量着，要把这些年从未有过的一次家庭旅行补回来。
李若荀垂下眼。
他应该高兴的。
他也确实高兴于两个人都能做出改变，一点点笨拙地尝试着修复那些断裂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一股丝丝缕缕的酸涩从心脏深处泛上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
一秒。
一秒。
又一秒。
“若荀？”
李知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发现李知非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李知非毕竟是画家，虽然演技不佳，但对神色的变化十分敏感。
“你在想什么？”他担忧地摸了摸他的手，“是不是累了？”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人立刻改了口。
“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
“你后面还有演唱会，要准备的东西那么多，去旅游可能确实不方便。坐飞机累，换了地方也容易睡不好。是我只顾着自己高兴，考虑得太简单了。
李知非说着说着，神情里的期待已经变成了懊恼。
“你想在家休息，我就在家陪你。你想工作，我们也慢慢地来。”
电话那边，李今越也赞同道：“身体最重要。你如果不方便去，可以换别的安排。”
李若荀抬起头。
可既然已经决定了——
至少在他还能好好生活的时候，就继续这样生活下去。
那就别再迟疑了。
他压下心底那点愁绪，露出一个笑。
“没有，我想去的。”
他反握住李知非的手。
“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吧。”
李知非的神情瞬间亮了。
“真的？”
“真的。”
“不是为了让我高兴？”
“我自己也想去。而且我很期待！”李若荀笑着说，“地点现在有头绪了吗？”
“还没有完全定。”李今越说道，“爸列了几个地方。”
李知非立即拿出手机，翻出自己提前做好的备忘录，彻底进入了策划旅游的兴奋状态。
“我只是随便查了一下。”
他说着“随便”，备忘录里却密密麻麻记了十几个地点。
“不能太热，海拔不能太高，路也不能太难走。行程最好宽松一点，附近还得有条件好的医院。”
“还要考虑饮食。”李今越补充，“最好能订带厨房的住处。”
“对。你们两个的胃都不省心。”李知非连连点头。
李若荀不敢苟同：“我的胃还好啊。”
“你只是问题太多，显得胃不那么严重！”
李知非嘴里接着念念有词：“欧洲那些热门的肯定被认出来，东南亚太热了，日韩绝对不行那边全是粉丝……”
高付康插了一句：
“高纬度的地方，气温比较凉爽，或许会比较合适。”
三人来回研究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将目的地定在了俄联邦的贝加尔湖。
现在正是当地的旅游旺季，白天气温舒适，湖边风景也好。海拔不高，不需要进行强度太大的活动。只要不赶行程，每天沿着湖边走一走，环湖的火车线路，沿途风景很好。
更重要的是，俄联并非英语国家，相较于他此前活动频繁的几个国家，认识他的人总归少一些，至少不会走到哪里都被围住。
“那就定了！”李知非高兴得拍了一下手。
李若荀看着李知非一会儿放大地图，一会儿查看当地照片，高兴得像马上要去春游。
电话那边，李今越的语气听着仍旧克制，问航班、问住宿、问签证，可那一点藏不住的热切已经从每句话里透了出来。
李若荀想，这样或许挺好的。
可那丝淡淡的愁绪却又悄悄涌了上来，随着心跳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