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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心已经在按墙上的呼叫铃了。

陆宁宣依旧半跪在地上,双臂虚虚地护着李若荀,却不敢再碰他,脸色比李若荀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立心放缓声音:

“陆总,你现在需要冷静。你不是故意的,你是被吓到了。”

陆宁宣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怎么可能冷静?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他要跳下去。

那种恐惧来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没有任何判断的余地。

都怪孔知雨,她哭着说什么“小荀快被你们逼死了”,说什么“你们在利用他”,说什么“他身边全是你们这种人”,以至于自己在看见李若荀站到窗边的瞬间,所有理智都塌了。

陆宁宣心里恨恨地迁怒起来。

医生很快到了。

陆宁宣简短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医生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胡闹!”

他蹲下来检查李若荀的腹部,手法很轻,但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的李若荀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陆宁宣的脸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往前倾:“小荀……”

张立心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别碰。

医生皱着眉,语气严厉:

“患者的情况不是只有失聪。他两周前经历的是什么?腹腔内大出血,紧急手术。”

“表面缝合线是拆了,他自己也能下床走几步了,但那是表皮。里面的创面?内脏创面要完全长牢,最少一到两个月。”

“这种情况下被人从背后用力箍住腰腹,腹压骤然升高,创面剧烈牵扯,不晕才怪。”

“还有他的心肌存在顿抑损伤,对缺血缺氧的耐受力比正常人差很多。”

“疼痛、惊吓、体位突然变化,都可能让他心率和血压波动。怎么能这么折腾?”

“我太心急了……严不严重?”陆宁宣抿了抿唇问。

“先抬上床。”

医生和护士一起动手,把李若荀从陆宁宣身上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抬上病床。

护士接上了监护仪,血氧探头夹在李若荀的指尖,心电图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节律倒是规整,只是稍微快了一些。

医生在腹部做了仔细的触诊和听诊,又调了一下监护参数,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

“还好,目前没有发现活动性出血的证据。但创面受到了剧烈牵扯,局部可能存在渗血,需要绝对卧床静观。我让护士再抽个血复查一下。”

他叹了口气。

“他现在这种情况,轻拿轻放知不知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担心归担心,不能这么粗暴地去控制他。”

陆宁宣点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李若荀。

床上的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脸埋在枕头里一点,安安静静的。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慢慢地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医院内部的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整洁。

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合上了窗户,旋钮在窗框外面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细响。

不可能!

那多疼啊。

可是……

“张医生。我们做的到底是对是错?我发那些东西……是对是错?”

孔知雨那通电话里的哭声还缠在她耳边。

张立心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等他醒了,看他的反应再说。我们不能替他定义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

“陆总,你也别因为孔知雨说了几句话,就失去了平时该有的判断力。”

陆宁宣沉默了。

张立心说得对。

说到底还是她被孔知雨刺到了,不能心绪被她牵着鼻子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付康走了进来。

他来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病床上的李若荀,他脚步猛地顿住,牙关咬得死紧。

他是接到张立心电话赶过来的。

其实他当时正在医院对面的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那些整理出来足足有上百页的辞职交接资料,包括李若荀这大半年来的体检报告汇总、日常饮食方案、用药记录等等。

他想着既然要走,就得把东西整理得清清楚楚,让接手的人能无缝衔接。

但听到“小荀出事了”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攥着手机愣了一秒,然后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就往外冲。

“现在怎么样?”他哑声问。

陆宁宣把刚才医生的话简短说了一遍。

主治医生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每一条高付康都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等医生离开,护士也暂时退出去,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高付康看着床上的李若荀,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陆总。”

陆宁宣回头看他。

高付康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虽然这样说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但前阵子我跟您提过想辞职的事,暂时还是算了吧。”

“小荀这个情况太复杂了。身体上的、心理上的,各种七七八八的禁忌注意事项,新来的人不了解他的习惯和脾性,磨合期出了差错怎么办?”

张立心原本正在往本子上记录什么,闻言笔尖顿住了。

“什么辞职?”

高付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

“……在萨赫。”

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像是害怕被那个听不见的人听到似的。

“我感染了病毒,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怕死,我慌了,口不择言……对小荀说了一些很伤他的话。”

“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我没脸继续待在他身边,所以跟陆总提了辞职。”

张立心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些:

“具体说了什么?”

高付康面露难色。

张立心想了想:“这样吧。陆总,你先出去。”

陆宁宣愣了一下。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可能更容易说出来。”张立心解释道。

但紧接着又向高付康道:

“而且我这也是为了你。你从萨赫回来到现在,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你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说过,对不对?”

“你用‘口不择言’、‘说了很伤他的话’这样的模糊表述来回避核心内容。”

“如果你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那份愧疚会反过来吃掉你自己。”

陆宁宣沉默了两秒,起身走了出去。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睡着的,两个醒着的。

高付康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其实他不是一个习惯说这种恶语的人。从小照顾母亲磨出来的性格,更何况职业要求也如此。

因而,要重复将这句话说出口,需要很大的勇气。

比他当初说出来的时候还要大。

“我说——”

“李若荀,要不是因为照顾你,我根本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我本来可以不用感染。”

说完,高付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是“你害了我”。

是“我如果死了,我的死是因为你”。

高付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碎了。

他竟然用这样一把锋利尖锐的刀,刺进了李若荀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