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性地打开燃气灶的开关。
“啪”一声轻响，幽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安静而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均匀的热量。
“火候大小随便调，方便得很！再也不用被柴火烟呛得流眼泪，也不用担心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出来烧着东西了。”小舅姆关掉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同学们挤在厨房门口，看得啧啧称奇。
尤其是来自更偏远村寨的几个同学，眼睛瞪得老大，他们家里，大多还用的是烧柴的土灶，烟熏火燎是常态，像这样干净、方便、可调节的燃气灶，只在电视或别人的描述里听说过。
“这个好！”小阿依眼睛发亮，对苏瑶小声说，“我阿妈冬天做饭，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呛得她老是咳嗽。要是也能用上这个……”
“会的，”苏瑶轻声回答，“阿果舅舅说过，下一步就是逐步推广清洁能源，咱们乡上也快了。”
小阿依重重点头，眼里充满期待。
苏瑶看着那幽蓝的火苗，心里却在对比。
她想起罗超曾经抱怨过，云盘村做饭，要砍柴，要生火，烟大，火候难控制，夏天厨房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像冰窖。他小舅姆有很严重的支气管炎，据说就是常年被厨房油烟和柴火烟呛出来的。
仅仅是厨房的这一项改变，对健康、对生活质量的提升，就是无法估量的。
“这边是厕所。”小舅姆又推开厨房旁边另一扇门。
同学们好奇地探头看去。
厕所更小，但同样干净得令人惊讶。白色的瓷砖铺地，同样是白色的蹲便器，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淋浴花洒。墙上装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热水器。
“上厕所不用再跑老远的旱厕了，冬天也不怕冻屁股。”小舅姆笑着说，虽然话有些粗，但道理最实在，“洗澡也方便，热水器烧水快，想什么时候洗都行。就是这冲水的玩意儿，你阿普学了好几遍才会用，总是忘了按。”
她指了指水箱的按钮。
罗超的外婆也跟着走了进来，听到儿媳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布满皱纹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孩子般的羞赧：“老了，记性不行了，新鲜玩意，学得慢。”
这笑容，这略带窘迫却坦然的态度，让苏瑶心头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搬迁，搬的不仅仅是物理位置，不仅仅是房子、家具。搬的，更是一整套沿袭了祖祖辈辈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
从背着木桶去河边取水，到只需轻轻拧开水龙头；从日日上山砍柴烧火，到按下开关便有蓝色的火焰跳动；从老旧昏暗的旱厕，到洁净方便的冲水马桶……
每一个细微的改变，对于年轻人而言，或许只是生活变得更加顺手。但对于在这些旧日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来说，却都意味着一次需要重新摸索、努力去适应的、无声的“闯关”。
而他们，正在努力地，笨拙地，但坚定地，学习着，适应着。
这份“学习”本身，就是对“新生活”最有力的拥抱。
“楼上还有两间卧室，一个阳台，就是还没收拾好，乱得很，就不带你们上去了。”小舅姆领着大家回到客厅。
客厅靠里的位置，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楼梯是水泥的，安装了简易的铁质扶手。
“楼上亮堂，窗户大，通风好。以后罗超放假回来，也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住了。”小舅姆说着，看了一眼罗超，眼里满是慈爱和期待。
罗超重重地点头，眼圈又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拿苹果啃。
苏瑶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个崭新的家。
雪白的墙壁，光滑的地面，明亮的窗户，干净的厨房，方便的厕所，独立的房间……
这一切，对她来说，或许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但对罗超的小舅一家，对刚刚从那个“悬在崖上、漏风漏雨、吃水靠背、烧饭呛烟、担惊受怕”的云盘村老屋搬出来的人们来说，这里，不啻于天堂。
她想起周三，阿果舅舅指着卡车上“白盒子”时，那颤抖的手指和发亮的眼睛。
想起罗超外婆在临时火塘边，凝视着那簇微弱但顽强火苗时，浑浊眼中深邃的光。
想起搬迁队伍中，那些背负着全部家当、眼神茫然而又充满期盼的背影。
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告别，所有的眼泪与汗水，所有的期盼与挣扎……
似乎，在这一刻，在这个明亮、干净、安全、便利的新房子里，找到了它们的落点，得到了它们最踏实的回应。
值了。
苏瑶心里，蓦然跳出这两个字。
父亲和无数像父亲一样的人，那些日日夜夜的奔波，那些磨破的鞋底，那些嘶哑的嗓子，那些枯燥的数据，那些不厌其烦的讲解……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因为这一切，最终化为了这雪白的墙，这明亮的灯，这拧开就有的自来水，这干净方便的厕所，这能让人睡个安稳觉的、静悄悄的夜晚。
化为了眼前，小舅姆脸上那真切而满足的笑容，外婆眼中那逐渐褪去茫然、慢慢升起的安然，罗超那因为激动和感恩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功德。”
苏瑶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两个沉甸甸的字。
父亲做的，是功德。
是能照亮一方天地、温暖无数人心的，实实在在的功德。
“小舅姆，这房子，你们还满意吗？”苏瑶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她问得很轻，却很认真。
“满意！咋能不满意！”小舅姆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苏站长……哦不，苏瑶同学，你是不知道，这房子，比我们以前在山上想的，好一千倍，一万倍！”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平整的水泥路，路边的太阳能路灯，远处其他家整齐的红屋顶。
“你看这路，下雨天再也不怕一脚泥了。你看这灯，晚上出门心里都亮堂。你再看看这屋子，亮亮堂堂，干干净净，下雨不漏，刮风不进，冬天不冷，夏天……嗯，夏天可能热点，但总比山上那闷罐子强！”
她说着，眼圈也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