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度的宗门交流大会,如期而至。
清尘宗的山门前人声鼎沸,五色旗幡在风中猎猎翻卷。
五大修仙宗门——清尘宗、合欢宗、天剑门、万法阁、玄音谷,各带精锐弟子齐聚于此。
青石广场被划分成数个比斗台,四周搭建了观礼台,各宗长老、峰主、掌门按座次落座。
弟子们则围在台下,或站或坐,人头攒动,热闹得像过节。
云旌坐在宴清身后半尺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的月白色衣袍,和宴清同款,只是稍微修身一些,衬得少年身形挺拔如竹。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了一半,垂在肩侧。
他的坐姿端正,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台下那些正在备战的弟子身上,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云旌今天也要上场。
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群弟子中不算顶尖,但他不紧张。
他回头看了一眼宴清。宴清正和旁边的峰主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隽。
云旌看了两秒,又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大会的流程是固定的。
先是各宗弟子抽签,然后在不同的比斗台上进行淘汰赛。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元婴期,四个组别同时进行,最终决出各组头名。
云旌抽到了金丹初期的组别。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签号,又看了一眼台上正在宣布规则的主持长老,然后将签收入袖中。
比赛开始之前,云旌先看了同门的几场比赛。
清尘宗这次来了不少弟子,其中有两个尤其引人注目。
第一个叫苏清霜,宗门大长老门下的大弟子,金丹后期,一手寒冰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她的对手是天剑门的一位弟子,修为比她高一个小境界,但那弟子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三道冰棱封住了去路。
苏清霜的剑尖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处,场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
苏清霜收剑,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走下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
云旌在台上看得眼睛发亮,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第二个叫宋砚,万法阁的弟子,金丹中期。
他的比斗方式与众不同,没有武器,没有灵力外放,只是站在那里,结了几个手印。
对面的弟子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一样,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砚收回手印,那名弟子才得以脱身,拱手认输。
云旌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记住这两个人的名字和招式,心想有机会要认识一下。
旁边的宴清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喜欢?”宴清问,声音很轻,只有云旌能听见。
云旌点点头,小声说:“苏师姐的剑法好利落,宋师兄的手印也好厉害。”
宴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收回了目光。
云旌没有注意到宴清收回目光时那个细微的动作。他正兴奋地期待着,自己的比赛快要开始了。
金丹初期的淘汰赛进行得很快。
云旌抽到的对手是一个玄音谷的女弟子,修为和他相当。
两人上台,互相行礼,然后那弟子取出一支玉笛,横在唇边。
云旌没有给她吹响的机会。
他的身形在原地一晃,再出现时已经在对方身侧,指尖轻轻搭在那弟子握笛的手腕上。
那弟子一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笛子从唇边移开,茫然地眨了眨眼。
云旌收回手,后退一步,行了一礼。
“承让了。”
那弟子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裁判长老宣布云旌获胜的时候,他转身走回台下,步子轻快,衣袍在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二场,对手是万法阁的一个男弟子。
万法阁的人擅长术法,那名弟子在台上布了三层防御阵,打算把云旌困住慢慢消耗。
云旌站定后,伸手,虚空一握,那名弟子脚下的阵法纹路便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扭转了一样,从内向外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整个阵法轰然瓦解。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比刚才更大的议论声。
云旌收回手,朝那名愣在原地的弟子笑了笑:“阵法破了,还打吗?”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默默收起了手中的阵旗,拱手认输。
云旌连胜两场,顺利晋级。
第三轮抽签的时候,他抽到了一个轮空签。
也就是说,他直接进入了金丹初期的决赛。
云旌拿着那支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拿着签走回席间,在宴清旁边坐下,把签往宴清面前亮了亮。
“师尊,你看。”
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轮空”的签,又抬起头,看着云旌那张藏不住得意的小脸。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只偷到了鱼、正等着被夸的小猫。
宴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语气平淡,但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已经化开了,“运气不错。”
云旌把签收回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
“不是运气,”他小声说,“是实力。他们要是不强,我怎么轮空?”
宴清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了云旌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的东西。
云旌开心地坐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另外两个比斗台。
苏清霜已经进入了金丹后期的决赛。
她的对手是合欢宗的一位师兄,苏清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剑尖指向地面,整个人像一柄被寒冰包裹的利刃。
宋砚也进入了金丹中期的决赛。他站在台上,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云旌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真好。
都是一群少年意气的天骄。
决赛开始了。
云旌的对手,是合欢宗的少主。
合欢宗的弟子云旌见过几个,但这位少主是第一次见。
他上台的时候,台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青年。
他的面容极好看,不是那种锋利俊朗的好看,是柔和的、温润的、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眉目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含情脉脉,像春天的柳絮,不重,但飘过来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地抬手去接。
他的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不在笑,让人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情绪。
他站在台上,对云旌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优雅,像一幅会动的画。
“合欢宗,柳寒。”
云旌站在他对面,也回了一礼。“清尘宗,云旌。”
柳寒直起身,目光落在云旌脸上,那目光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云道友年纪轻轻就进了决赛,真是年少有为。”
云旌被他看了一眼,又被他夸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尖忽然有点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
“柳道友过奖了。”
柳寒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抬手,袖袍轻轻拂过,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极淡极轻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让人闻了之后感觉浑身都松软下来的味道,像泡在温水里,像躺在晒过太阳的被子上。
云旌的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看见柳寒站在一片桃花林里,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柳寒微微侧过头,嘴角含笑,朝云旌伸出手。
那个画面很美,美到云旌差点就伸出手去握住了。
但他没有。
他咬了一下舌尖,舌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恍惚的画面便像泡沫一样碎了。
桃花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斗台灰色的石板,和对面柳寒微微讶异的表情。
云旌甩了甩头,碧色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的脸颊有点红,是被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心神摇荡羞的,也被台下那些弟子们压不住的笑声闹的。
“哎呀,云师弟脸红了~”
“合欢宗的媚术果然名不虚传!”
“云师弟定力不够啊,再多看两眼怕是要被拐走了!”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云旌的耳朵尖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羞恼压下去,重新摆正了姿态。
台上的宴清,手里的茶杯微微紧了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比斗台上,看着那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合欢宗少主,看着他朝云旌笑的样子,看着云旌因为他的媚术而脸红的模样。
那只茶杯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峰主被这声音吸引,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宴清手里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宴清的表情。
宴清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那只茶杯的杯壁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宴清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纹,缓缓松开了手指。他将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台上。
云旌已经稳住了心神。他的剑出鞘了,银白色的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柳含烟的左肩。
柳寒侧身避开,袖袍翻卷,一股更加浓郁的气息朝云旌涌去。
这一次,云旌没有中招。他的剑光一分为三,三道剑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袭向柳含烟,逼得他不得不后撤。
柳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看着云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有趣。”他说。
然后他的身法变了。不再从容优雅,而是快了起来,像一阵忽左忽右的风,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住。
他的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的光,像雾气凝成的球,朝着云旌推了过来。
云旌没有躲,他迎了上去。
剑尖刺入那团光雾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被怀抱包裹一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力量没有攻击性,没有杀伤力,只是温温柔柔地包裹着他,像在说“别打了,放下剑吧”。
云旌差点就放下了。
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师尊还坐在台上,看着自己。
然后那个画面让云旌从那种温柔中惊醒过来。他用力握紧剑柄,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剑身。
“破!”
银白色的剑光炸裂开来,将那团光雾从中间劈成两半。
柳寒后退了两步,站稳,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再抬起头时,他看着云旌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赢了。”他说,语气坦荡,没有不甘,没有恼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金丹初期能破了我的‘春风拂面’,你是第一个。”
云旌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握着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赢了,险胜。
如果他刚才犹豫了一瞬,现在输的就是他。
还好想起来了师尊,师尊真是我的大宝贝!
他收剑入鞘,朝柳寒行了一礼。
“承让。”
台下响起了掌声。
云旌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台上。
宴清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两个人隔着一整片比斗台的距离,在嘈杂的人声和掌声中对视了一眼。
云旌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亮,很干净,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开云雾。他朝着台上那个白色身影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师尊,我赢了。”
宴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在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云旌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转身走下比斗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台上的宴清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只带着裂纹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桌上。
旁边的峰主又转过头来,想问他什么,看见他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宴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正在台下被人围住的白色身影上。
他的乖宝,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