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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来俊臣:无赖狱卒,罗织巨奸

来俊臣,生于公元651年,雍州万年县人,也就是今日陕西西安一带。追溯他的家世,没有半点世家书香、官宦根基,从根上就浸满市井卑劣与算计,他骨子里阴狠善妒、背信弃义的性格,早在降生之前便已埋下伏笔。

来俊臣的生父唤作来操,是万年当地出了名的职业赌徒,终日混迹市井赌场,不事农耕、不营生计,唯一的营生便是靠樗蒲赌博为生,心性贪利、毫无底线。同乡有个名叫蔡本的百姓,与来操交好,二人时常结伴赌博。一次对局,蔡本输给来操数十万钱,家中贫瘠,根本无力偿还巨额赌债。来操见蔡本无力偿债,便打起了蔡本妻子的主意,私下与蔡本妻子暗通款曲,最后直接以抵债为名,将蔡本之妻纳为自己的妾室。

关键之处在于,这名妇人改嫁来操之时,腹中早已怀有身孕,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便是日后搅动整个武周朝堂的来俊臣。史料并未考证来俊臣生父究竟是蔡本还是来操,但自降生起,他便顶着来姓,在赌徒来操家中长大。特殊的出身注定他自小缺少礼教约束,家中只有赌博算计、苟且偷生,没有诗书教化、人伦道义。

孩童时期的来俊臣,天资聪慧,记性极好,擅长揣摩他人情绪,可这份聪慧从未用在正道。他自幼性情残忍,心思反复无常,说话出尔反尔,邻里但凡与其打交道,无一不被他算计欺骗。同龄孩童不愿与他为伍,乡中长辈也时常告诫自家子女远离来俊臣,认定此子长大必生祸乱。

成年之后,来俊臣彻底放弃营生,沦为游荡四方的地痞无赖,偷盗、讹诈、寻衅滋事样样精通。他不愿守在家乡万年县,一路流窜至和州地界,靠着坑蒙拐骗苟活,最终因伙同他人犯下奸盗重罪,被和州官府抓捕入狱,等候刺史审讯定罪。

牢狱之中,寻常囚徒只求安分待审,静待官府发落,可来俊臣偏能在绝境之中嗅到投机的机会。彼时武则天已然临朝称制,朝野暗流涌动,李唐宗室、开国旧臣多有不服女主掌权之人,武则天为稳固权位,广开告密之路,只要有人上书告发谋反,无论身份贵贱,一律由驿站送至洛阳,五品规格食宿接待,所言合女皇心意,立刻破格提拔,即便告发内容不实,也不会追究告密者罪责。

这条宽松到近乎纵容的告密政策,被困在狱中的来俊臣精准捕捉。他自知奸盗罪名确凿,难逃刑罚,于是凭空捏造谋反罪状,写告密文书递交给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谎称自己掌握琅琊王李冲谋反的关键证据,主动揭发宗室叛乱,想要以此戴罪立功,免除自身罪责。

东平王李续核查一番,发现来俊臣的告密文书通篇捕风捉影、毫无实证,纯粹是囚徒妄图脱罪的谎言。李续十分厌恶这种凭空构陷的投机之徒,直接下令将来俊臣杖责一百,关押回牢,搁置了这份虚假告密状。

挨过百杖酷刑的来俊臣,心中没有半分悔改,只把李续记为头号仇人,默默蛰伏在牢狱之中,等待翻身时机。他清楚,只要朝堂风波不止,告密这条路永远存在翻身的可能,自己只需要等一个能推翻李续的机会。

数年时光转瞬即逝,天授年间,宗室叛乱频发,东平王李续受牵连,被武则天下旨诛杀。得知死对头李续身死的消息,身在牢中的来俊臣狂喜不已,立刻再次提笔上书,千里迢迢将告密文书递往洛阳皇宫。

这一次,他改换说辞,哭诉自己当年早就揭发琅琊王李冲谋反,手握确凿线索,却被东平王李续刻意打压,不仅隐瞒谋反实情,还无故杖责自己,阻碍忠言上达天听。通篇文字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心怀社稷、敢揭发宗室叛党,却遭权贵打压的忠义之人。

武则天彼时正极度渴求愿意主动检举宗室、大臣的眼线,看完文书,认定来俊臣忠心可嘉,即刻下旨召见这名来自和州牢狱的囚徒。面圣之时,来俊臣巧舌如簧,言语间句句贴合武则天心中顾虑,精准戳中女皇忌惮宗室谋反的痛点。龙颜大悦之下,武则天破格赦免来俊臣所有罪责,直接将其提拔为侍御史,专门负责审理皇帝亲授的诏狱案件。

一介牢狱盗贼,仅凭两封告密信,一步踏入洛阳朝堂,执掌生杀刑狱,属于来俊臣的酷吏时代,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初入仕途的来俊臣,深谙自己的立身之本——迎合武则天铲除反对势力的需求。审理诏狱期间,但凡案件不能让女皇满意,他便肆意牵连扩大范围,哪怕只是官员一句无心之言、亲友间一次寻常往来,都能强行扣上谋逆大罪,短短数年,被他罗织罪名、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者,多达一千余家。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人人屏息,私下不敢交谈,路上偶遇只能眼神示意,不敢出声寒暄,生怕一句言语不慎,便被来俊臣的爪牙捕捉,扣上谋反罪名。武则天见来俊臣办案手段凌厉,能震慑群臣,对其愈发信任,不久便将他擢升左台御史中丞,官阶大幅提升,给予他更大的刑狱处置权限。

手握重权的来俊臣,深知仅凭自己一人,无法监视天下百官、源源不断获取告密线索,于是开始搭建一套前所未有的全国告密构陷网络。他联络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卫遂忠、万国俊等一批同样心性阴狠、渴望靠构陷升官的底层官吏,又在洛阳、长安两京以及各州府,招揽数百名游手好闲、贪图小利的无赖子弟,组成专属自己的“罗织队伍”。

这套构陷体系运作逻辑十分缜密,堪称古代诬告行业的标准化流程,后世将这套手段统称为“罗织”,也成了来俊臣最鲜明的标签。若是来俊臣想要扳倒某位官员,便会下令分布在各地的数百无赖同时递交告密文书,所有文书之中,案情细节、时间、证词完全吻合,千里之外告发内容分毫不差,看上去如同多方亲眼见证,证据确凿,让武则天难以分辨真伪。

每份告密状末,必定统一附上一句固定说辞:“请交付来俊臣或侯思止推勘,必能查清实情,拿到谋反供词。”武则天早已认定来俊臣办案公正,只要看到这句批注,便会直接下旨,将涉案人员送入丽景门推事院,全权交给来俊臣处置,几乎不会复核案情。

为了方便来俊臣独立审案,武则天专门在洛阳丽景门设立独立推事院,不受大理寺、刑部常规律法约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也就是后世闻风丧胆的诏狱。当时朝臣私下戏称丽景门为“例竟门”,只要被送入这座牢狱,无论官职高低、有无冤屈,几乎没有活着走出的可能。一同作恶的酷吏王弘义更是直言,入丽景门者,性命例皆终结。

踏入丽景门推事院,等待囚犯的从不是律法审讯,而是一套层层递进的心理摧毁与肉体酷刑流程。来俊臣深知人皆有恐惧,先从心理防线瓦解囚犯意志。所有囚犯入狱,不分罪行轻重,首先会被带入刑具陈列室,观摩十种特制重枷,每一种枷锁都配有极具迷惑性、却暗藏极致痛苦的名字: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着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

单单“喘不得”一枷,厚重木板死死压住胸腔,犯人佩戴之后呼吸困难,片刻便窒息昏厥;“求破家”专为世家大族官员打造,枷锁重压脖颈,剧痛之下,囚犯为免除肉体折磨,甘愿承认谋逆,接受全家抄斩的结局。清白之人目睹十种刑具,早已魂飞魄散,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不等用刑,主动承认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若有人硬撑不肯认罪,接踵而至的便是层出不穷的酷刑,每一种刑罚名字雅致,过程惨绝人寰。

第一种,醋灌鼻:强行掰开囚犯口鼻,将米醋灌入鼻腔,腐蚀呼吸道,灼烧内脏,剧痛难忍;

第二种,地牢囚困:挖深不见天日的地牢,断绝饮食,囚犯饥饿难耐,只能撕扯身上棉衣,吞食棉絮苟活;

第三种,泥耳笼头:湿泥封住双耳,铁笼套住头颅,隔绝光线与声响,长期囚禁使人精神错乱;

第四种,凤凰晒翅:捆绑囚犯手脚,横梁吊起,四肢反向拉扯,筋骨尽数脱臼;

第五种,驴驹拔橛:捆绑犯人腰部,拖拽枷锁向前,硬生生拉扯腰脊断裂;

除此之外,还有悬发熏眼、折胁签爪、卧身粪秽等数十种折磨手段,昼夜轮番施加,无人能够扛过三日审讯。

来俊臣办案还有一条阴毒规矩:但凡朝廷颁布大赦诏令,他都会提前下令处死牢狱之中所有重刑囚犯,等杀戮结束,再宣读赦免圣旨,避免自己构陷之人获得生路。他手握生杀大权,时常先斩后奏,即便没有女皇明确旨意,只要认定对方存在嫌疑,便能擅自处决官员,事后再补写案情上报,武则天大多不予追责。

宰相、将军、刺史、宗室亲王,无论品级高低,只要进入丽景门,皆无优待。大将军泉献诚,出身高丽贵族,武艺高强,为人刚正,来俊臣向其勒索金银珍宝被拒,立刻罗织谋反罪名,打入诏狱缢杀,多年后武则天才查清其冤屈,追赠官爵厚葬,可逝者早已无法复生。宰相史务滋与来俊臣一同审理刘行感兄弟一案,仅仅办案节奏与来俊臣不合,便被来俊臣暗中告发包庇叛党,武则天下令由来俊臣审讯,最终逼迫史务滋狱中自尽。

短短数年,朝堂之上但凡与来俊臣政见不合、不肯行贿、家世显赫引起他觊觎之人,尽数遭到清算,李氏宗室死伤惨重,贞观、永徽两朝留存的开国功臣后人几乎屠戮殆尽,整个武周司法体系彻底沦为来俊臣私人报复、攫取利益的工具。

如果说丽景门酷刑是来俊臣伤人的利刃,那么他与同党万国俊、朱南山等人共同编撰的《告密罗织经》,便是这套害人体系的理论总纲,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部完整传授诬告、构陷、控心、刑讯、拿捏帝王心思的典籍,堪称“奸人教科书”。

全书分为阅人、事上、治下、控敌、谋划、问罪、刑罚、瓜蔓、权变、贪利、危身、察奸十二卷,每一卷都详细拆解构陷他人的全套逻辑,从如何观察目标弱点、如何讨好帝王、如何管理告密爪牙、如何编织谋反证词、如何利用酷刑逼供、如何无限株连亲友,到如何规避帝王猜忌、借权力敛财,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步骤标准化,哪怕毫无害人经验的市井无赖,熟读此书,也能独立完成一桩足以灭族的诬告大案。

《罗织经》最可怕之处,不在于记载酷刑手段,而在于看透人性与皇权的底层逻辑,字字直击人心弱点。书中直言“事上唯忠,忠不在善,在于顺意”,点明讨好君主无需坚守道义善恶,只需揣摩君主心中忌惮,顺着君主的猜忌行事,便能长久获得信任;“凡欲陷人,必先寻隙,无隙则造隙,小事放大,私事上升谋逆”,清晰传授无中生有、小题大做罗织罪名的核心方法;“囚不畏死,则苦其皮肉;皮肉可忍,则扰其心神;心神溃散,无供不得”,精准拆解心理与肉体双重逼供的底层逻辑。

此书流传开来后,见过此书的人无不脊背发凉,历史上三位关键人物读完,皆留下震撼评价。

第一位,同为顶级酷吏、擅长酷刑逼供的周兴,后来遭来俊臣审讯,闲暇翻阅《罗织经》,通篇读完,自愧智谋远不及来俊臣,自认害人手段粗浅简陋,最终坦然认罪,不敢有半句辩驳。

第二位,千古名相狄仁杰,蒙冤入狱,偶然得见《罗织经》手稿,读完冷汗浸透衣衫,知晓自己若不主动承认谋反,必定惨死酷刑之下,只能假意认罪,暗中写下血书藏于棉衣,托人送至宫中,才侥幸洗刷冤屈,保全性命。

第三位,此书的幕后靠山,女皇武则天。偶然翻阅完整《罗织经》,通篇阅览完毕,良久沉默,感慨一句:“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连深谙权谋、掌控天下的一代女帝,都自认心机算计比不上来俊臣,足以见得此书谋划之深、人心揣摩之透彻。

来俊臣撰写此书的核心目的,一是统一麾下数百告密无赖的办案标准,让所有人按照统一流程诬告,证词逻辑严丝合缝,难以被朝臣识破;二是留下一套可长久沿用的控权手段,只要武则天仍忌惮宗室、大臣谋反,这套罗织理论便有用武之地,自己能永远手握诏狱大权;三是向武则天展示自己思虑周全,不仅能动手杀人,更能从顶层设计维稳手段,凸显自身独一无二的利用价值。

可来俊臣机关算尽,只看懂了如何利用帝王猜忌打压他人,却没能看透帝王驭下的平衡之道。武则天重用酷吏,从来不是认同杀戮诬告,只是将来俊臣、周兴等人当作临时工具,一旦朝堂反对势力肃清,酷吏民怨滔天,工具随时可以舍弃。这份极致的算计心机,最终也为他自己埋下覆灭的祸根。

天授年间,酷吏集团内部爆发权力倾轧,一同靠刑狱起家的周兴,成为来俊臣向上攀爬的垫脚石,家喻户晓的典故“请君入瓮”,就此诞生。

周兴资历比来俊臣更深,早年熟习律法,自尚书小吏一路升至秋官侍郎,常年负责诏狱,经手案件诛杀数千人,手段同样残忍。垂拱年间,周兴主动上书,请求将李氏宗室从皇室宗谱中剔除,以此讨好武则天,是早期清除李唐势力的核心人物,与索元礼并称“来索”,是朝堂两大恐怖符号。

酷吏之间看似同恶相济,实则互相忌惮,彼此都清楚对方手上沾满无辜鲜血,只要抓住对方把柄,便能取而代之,独享女皇宠信。天授二年,有人递交告密文书,检举周兴与已经伏诛的酷吏丘神积暗中勾结,暗藏谋反心思。

武则天看完密报,当即下旨,交由来俊臣全权审讯周兴。彼时周兴尚且不知自己遭到检举,来俊臣奉旨之后,没有立刻派人抓捕,反而备下美酒佳肴,主动登门拜访周兴,二人对坐饮酒闲谈。

酒过三巡,来俊臣故作苦恼,向周兴请教审讯难题:“如今牢狱之中不少囚犯拒不认罪,用尽酷刑依旧闭口,周兄常年审理重案,可有妙计,能让犯人主动招供?”

周兴毫无防备,洋洋自得传授自己的独门逼供手段:“此事简单至极!取一口巨大陶瓮,四周堆满木炭点燃烘烤,让囚犯置身滚烫瓮中,无论何等硬骨,没有不肯招认的罪名。”

来俊臣听完,连连称赞此法绝妙,当即命左右侍从抬来一口大瓮,四周堆满炭火,引燃木柴,瓮身很快被烤得滚烫。周兴正好奇他要当场试验何人,来俊臣缓缓起身,取出女皇审讯密令,摊开在周兴面前,淡淡开口:“如今宫中有人检举周兄谋反,陛下命我审讯你,还请周兄尝尝自己想出的法子,请君入瓮。”

周兴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冷汗直流,方才还侃侃而谈逼供手段,转眼自己就要成为瓮中囚徒,极致的恐惧击溃他所有心理防线,不等炭火灼烧,立刻跪地磕头,全盘承认所有捏造的谋逆罪名,不敢有半句辩解。

案件审结,武则天念及周兴早年铲除宗室有功,没有直接处死,判流放岭南。可周兴多年办案结下血海深仇,流放途中,无数仇家埋伏半路,将其诛杀,终究没能善终。

处置周兴一事,让来俊臣在武则天心中分量更重。一来,他不动声色便制服老牌酷吏,展现过人智谋;二来,主动清除酷吏内部隐患,避免周兴势力做大威胁皇权;三来,“请君入瓮”之事传遍朝野,百官更加畏惧来俊臣,无人再敢与之对抗。经此一事,来俊臣彻底成为武周第一酷吏,丽景门生杀大权完全独揽,朝中再也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刑狱官员。

权势鼎盛时期的来俊臣,彻底暴露贪财好色、嚣张跋扈的本性,依仗女皇宠信,肆意掠夺财富、强占他人妻女,行事毫无顾忌。

他贪恋美色,专门制作一本名册,记录朝中百官、世家大族家中女眷容貌家世,但凡看中谁家女子,便立刻罗织其丈夫谋反罪名,打入诏狱灭门,再将女子强行纳为己有。太原王氏名门王庆诜之女容貌出众,来俊臣心生觊觎,凭空捏造罪名构陷王家,逼迫王家交出女儿,强行迎娶为妻,满朝文武明知是冤狱,无人敢出面劝谏。

贪图珍宝奴婢,西域突厥酋长斛瑟罗府中,有擅长歌舞的绝色婢女,来俊臣心生占有欲,为夺取婢女,直接指使党羽告发斛瑟罗意图起兵谋反。数十位西域酋长赶赴皇宫,割耳划面,跪在宫门前哭诉冤屈,武则天知晓此事是来俊臣贪图美色而起,出面调解,斛瑟罗一族才免遭灭族之灾。

敛财更是毫无底线,大小官员想要免遭诬告,必须定期向他敬献金银绸缎,但凡稍有吝啬,很快便会收到莫须有的谋反指控。御史李昭德素来厌恶酷吏乱政,多次在朝堂弹劾来俊臣,二人积怨极深。后来李昭德失势短暂下狱,来俊臣立刻伙同其他官员,叠加多条谋反罪状,上书请求处死李昭德,最终李昭德惨遭斩首。

即便同为酷吏的昔日好友,一旦得罪自己,来俊臣也丝毫不留情面。卫遂忠早年与来俊臣交好,颇有文采,一日醉酒后登门拜访,门房谎称来俊臣外出回避。卫遂忠识破谎言,径直闯入府邸,恰逢来俊臣与王氏妻族设宴,卫遂忠借着酒意当众辱骂来俊臣强抢王氏之女,言语极尽羞辱。来俊臣当着亲友颜面尽失,命下人殴打卫遂忠,捆绑许久才将其释放,二人从此彻底反目,卫遂忠心中埋下复仇的种子,也成为将来揭发来俊臣滔天罪证的关键人物。

此时的来俊臣,眼中早已没有敬畏之心,满脑子只有权力、财富、美色,野心持续膨胀,渐渐将构陷的目光,投向了武则天最亲近的至亲。

随着手中权力越来越大,满朝文武无人能制衡自己,来俊臣渐渐产生一种错觉:武则天离不开自己,只要有他执掌诏狱,天下无人敢反叛女皇,无论自己做任何事,女皇都会包容偏袒。这份膨胀的自负,让他做出了整个武周朝最致命、最自取灭亡的计划。

他暗中谋划,想要一次性铲除所有能够威胁自己地位的权贵势力,构陷名单上的人物,每一位都分量极重:武氏宗室诸王(武三思、武承嗣等女皇侄子)、太平公主(武则天亲生爱女,朝堂拥有庞大势力)、皇嗣李旦、庐陵王李显(李唐正统继承人),还有女皇宠信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来俊臣的计划十分周密,打算罗织一份集体谋反的证词,谎称武氏诸王勾结太平公主,联合两位废储皇子,连同张氏兄弟一同密谋兵变,夺取武周江山。一旦这份告密文书递入宫中,按照往日流程,所有涉案权贵都会被送入丽景门,交由自己审讯,届时无论亲王、公主、皇子,尽数由自己掌控生杀,清除所有权贵之后,整个朝堂便再无人能够抗衡他,他便能独掌监察、刑狱两大权柄,成为一人之下的权臣。

他精心梳理证词细节,安排麾下无赖准备多地同步告密,万事俱备,只差递交密状入宫。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昔日被自己当众羞辱、反目成仇的好友卫遂忠,早已暗中察觉他的全盘谋划。

卫遂忠清楚,一旦来俊臣诬告成功,武氏诸王、太平公主尽数蒙冤,朝野大乱,而自己曾与来俊臣交好,必然会被视作同党,难逃株连处死的下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一步,揭发来俊臣全部阴谋与多年作恶罪证。

卫遂忠连夜奔走,第一时间将来俊臣准备诬告皇室至亲、多年罗织冤狱、贪财杀人、强抢人妻、滥杀无辜所有罪状,全盘告知武三思、武承嗣等武氏诸王,又秘密面见太平公主,完整叙述来俊臣的谋反构陷计划。

太平公主与武氏诸王听闻之后,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常年见识来俊臣罗织手段,清楚若是自己落入丽景门,绝无生还可能。生死关头,所有原本互相存有间隙的皇室权贵,暂时放下矛盾,结成统一战线,合力搜集来俊臣多年以来所有罪证,整理成册,联合上书武则天,痛陈来俊臣祸乱朝堂、残害忠良、贪婪无度,如今更是意图构陷皇室,动摇国本,请求女皇立刻严惩。

张氏兄弟得知消息,也入宫在武则天面前细数来俊臣的种种恶行。一时间,皇宫之内,宗室、公主、近臣轮番弹劾,积压十余年的朝野民怨、官员愤恨,全部集中爆发,所有人都请求处死来俊臣,平息天下怒火。

武则天拿到众人联合弹劾的奏折,内心十分纠结。她清楚来俊臣确确实实为自己铲除无数反对势力,稳固武周政权,有利用之功;可同时她也明白,来俊臣作恶太深,株连千家,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对其恨之入骨,如今竟敢图谋诬告皇室至亲,野心已经完全失控,若是继续纵容,迟早会引发朝堂动乱,甚至动摇自身统治根基。

多年以来,酷吏只是她维稳的临时工具,如今反对李唐宗室的势力早已肃清,朝野威慑已然达成,来俊臣的利用价值彻底耗尽,留着只会积攒无穷民怨,成为朝野矛盾的导火索。权衡利弊之后,武则天终于下定决心,舍弃这柄沾满鲜血的利刃,下旨将来俊臣打入牢狱,命三司联合审理其全部罪状。

三司核查案情十分顺利,卫遂忠、无数受过来俊臣迫害的官员、受害者家属纷纷出面作证,多年罗织冤案、滥施酷刑、强抢民女、勒索百官、意图诬告皇室等数十条重罪,条条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三司合议之后,判处来俊臣死刑,没收全部家产,家中亲族连坐流放。

奏折递至武则天面前,女皇内心尚存一丝犹豫,接连三日搁置批复,迟迟不肯签署行刑圣旨。百姓、百官察觉到女皇迟疑,纷纷聚集皇宫外请愿,递交诉状,诉说亲人遭来俊臣构陷灭门的冤屈,恳请速速处死酷吏,告慰无数亡魂。

朝野呼声滔天,武则天明白民心不可违,最终忍痛批准死刑,下令万岁通天二年六月,将来俊臣于洛阳闹市处斩。

行刑当日,洛阳万人空巷,全城百姓自发奔赴闹市刑场,无论男女老少,心中积压十余年的恐惧与怨恨,尽数在此刻爆发。

午时一到,监斩官宣读全部罪状,行刑刀落下,来俊臣身首分离。百姓压抑多年的恨意再也无法克制,一拥而上,争抢分割他的尸体,剐肉、挖眼、剥皮,片刻之间,来俊臣的躯体便被百姓分食殆尽,尸骨散落一地,没有半分留存。现场百姓拍手欢呼,沿街商铺、路人无不奔走相告,庆贺酷吏伏法,多年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终于消散。

《旧唐书》记载:“国人无少长皆怨恨,竞剐其肉,斯须而尽。”短短一句话,道尽天下人对来俊臣的极致憎恶。

来俊臣伏诛之后,武则天顺势下旨,清算所有依附来俊臣作恶的酷吏党羽,侯思止、王弘义、郭霸等人相继获罪处死或流放;曾经用来罗织告密的数百无赖爪牙,尽数发配边疆;丽景门推事院裁撤废除,十种酷刑、各类逼供器具统一销毁;多年以来被来俊臣、周兴等酷吏诬陷灭族的官员、宗室,逐一核查冤案,平反昭雪,幸存家属恢复身份,含冤逝者以厚礼改葬,追复官荫。

盛行十余年的武周酷吏政治,随着来俊臣之死,正式宣告落幕。武则天完成皇权巩固,不再需要依靠血腥诬告震慑群臣,朝堂风气逐渐回归正轨,为日后开元盛世奠定了缓和的政治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