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补一句:“屋里值钱的物件,一件不留——抄家,就得抄得干干净净!”
“大帅开恩啊!饶命啊!”
大卫顾不得脸上血流如注,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湿滑的地砖上咚咚作响。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求您高抬贵手啊!”
“高抬贵手?”蒋大龙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大卫那张被揍得歪斜的脸,配上碎裂的眼镜框和塌陷的鼻梁,愈发令人作呕。他怒意翻涌,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对方面门上——
镜片崩飞,血沫喷溅,人当场瘫软下去。
“你们父子俩祸害乡里、勾结洋人、毒害百姓,这笔账,得让全镇人来算!”
“带下去!”
一声令下,兵丁们二话不说,架起两人就往外拖。
凄厉哭嚎刚飘出院门,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雷便轰然劈落,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
天地重归墨色,只剩雨声哗哗,冷而沉。
“真人!”
“真人可在?”
苏荃被喊声惊醒,掀被坐起,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
抬眼望向门外——除了细密雨声,便是蒋大龙焦灼的呼喊,一声紧似一声。
卡尔斯也已悄然立在门边,竖耳静听,却始终未挪一步。
没有主人首肯,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们守好屋子。”
苏荃随手套上外衫,朝床头盘踞的毒宠和墙角伫立的卡尔斯丢下一句,推门而出。
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激得他一个激灵,睡意霎时散尽。
他抖了抖肩,循声望去——
长廊尽头,蒋大龙正跌跌撞撞奔来,军装湿透紧贴身上,油亮的头发全塌在额前,哪还有半分威风凛凛的军阀模样?
“哎哟!真人真在家!”
一见苏荃现身,蒋大龙立刻扬起胳膊猛挥,“快快快!真人快随我来,天大的线索!”
天大的线索?
苏荃眉梢微抬,没多问,只迈步跟上。
厅堂内灯火通明,士兵们来回穿梭,肩扛手抱,将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往里运。
雨水顺着箱缝不断渗出,在光洁的地砖上漫开一片片水洼,整个厅堂泛着湿漉漉的反光。
“真人快瞧!”
蒋大龙激动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把掀开其中一只箱子,抓出几包用黄油纸严实裹着的四方块,在苏荃眼前晃了晃。
“真人果然神断!这父子俩,果真是黑了心肝!”
“竟想把烟土摆在酒泉镇卖,还要借教堂重建,把圣所变成毒窟!”
地上摊开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包烟土,黄纸泛着油腻腻的光。
一股甜腥混杂着陈腐药味直冲鼻腔,苏荃皱了皱眉,没说话。
耳边,蒋大龙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家里藏得比老鼠洞还深……”
“还想打着修教堂的旗号,把洋货混在圣水桶里运进来!”
“要不是真人点醒,我差点就被他们蒙在鼓里!”
他越说越亢奋,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苏荃袖口上。
苏荃只是听着,神色平静,既不附和,也不打断。
他当然懂——这一夜刨出的,不只是百斤烟土,更是压在酒泉镇头顶多年的一块黑云。
这回可真是在乡亲们眼皮底下,立起了一座沉甸甸的威望丰碑。
对掌权者而言,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简直凤毛麟角。
更别提——除了整箱整箱运回大帅府的鸦片膏子,叶镇长宅子里所有能换钱的家当,也一并抄了个底朝天。
金锭银锞、翡翠镯子、成捆银票、叮当作响的银元……折算下来,足足上万两白花花的现银!
“大帅且先稳住心神。”
见蒋大龙越说越亢奋,苏荃抬手轻按,语调不疾不徐,“眼下这场胜仗,不过是个引子。镇长父子落网,远非尘埃落定。”
蒋大龙脸上的喜色霎时收拢,郑重颔首:“真人说得极是。那父子俩,早与洋人暗通款曲,连岛国那边的勾当都露了口风……”
若只为填满自家腰包,铤而走险倒卖这害人蚀骨的毒物,顶多算利欲熏心、丧尽天良。
可如今呢?他们竟引狼入室,勾结外寇,把这毁人神智的祸根,一车车往咱们地界里运,专挑穷苦百姓下手!
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这不是卖国,又是什么?
罪不容诛!
“眼下最要紧的,是盯死外面的风吹草动。”苏荃眯起眼,目光如刀,“叶家父子,怕只是浮出水面的一截断枝——九七七……”
“酒泉镇之外,西洋人铁定还撬开了其他镇子的门缝,拉拢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内乱未歇,外患压境,再容不得这些洋鬼子钻空子、挖墙脚!”
苏荃心里门儿清:
这是个山河震颤的年头,也是民族脊梁最易弯折的危局。
一粒火星,可能燎原百年;一步踏错,足以贻祸几代!
国土寸土不可让,主权半分不可丢!
“大帅,可听明白了?”苏荃转过身,眉宇间再无半分温吞,凛然如霜。
蒋大龙哪敢迟疑,忙不迭点头:“真人的话,字字刻进我骨头里了!”
“我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像叶家父子这种勾当,我亲手毙了都不解恨!”
“嗯,有这份心气,贫道也就放心了。”苏荃略一点头,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分量。
平日里蒋大龙虽莽撞、贪财、行事粗疏,干过的混账事也不少。
但归根到底,他图的是银子、是地盘、是威风,从没想过把老百姓活活拖进火坑。
骨子里,还是流着华夏血脉的硬汉子!
反观叶镇长——所作所为,连畜生都不如!
出卖乡邻不算,还要踩着同胞尸骨往上爬,硬生生把这要命的毒烟,塞进百姓肺腑里!
这般恶行,枪毙十回都不够赎罪!
“大帅,最后一箱已抬进厅堂!”
副官一声禀报,惊醒了满屋肃然。
蒋大龙挥挥手,众人悄然退下。
转眼间,偌大厅堂,只剩他与苏荃二人相对而立。
“真人教诲,我句句记牢……”蒋大龙搓了搓手,几步走到堆满财物的木箱前,俯身掀开盖子。
“若不是真人及时点醒,这黑幕怕是要捂到天荒地老!”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一叠厚实银票,双手奉上,“一点心意,还请真人务必收下!”
那叠银票足有小半尺高,粗略一估,少说五六千两!
蒋大龙出手之阔绰,毫不含糊——箱中现银尽数奉上,只留下几件不起眼的玉器压箱底。
苏荃唇角微扬,轻轻摇头。
“不必了。”她声音清亮,“这些银子,大帅留着买枪买弹、招兵买马,才真正派得上用场。”
“往后要对付那些藏在暗处的洋人爪牙,可全指着这笔钱撑腰呢。”
蒋大龙一怔,喉头蓦地发紧,望着苏荃的眼神,由敬重陡然升作近乎灼热的仰望。
“真人胸襟似海,心系苍生,真乃国之栋梁啊!”
“大帅言重了。”苏荃摆摆手,笑意淡而笃定,“贫道不过尽本分而已。”
见该交代的都已落定,她随意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
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廊下,蒋大龙挺直腰背,朗声高喝:
“我蒋某人,绝不负真人所托!”
接下来数日,苏荃几乎足不出大帅府。
晨起打坐炼气,白日制符研法,夜里伏案推演卡尔斯的诡谲手段,还得抽空照看家中那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所有力气,全都铆在提升自身修为上。
唯独方士八重那道门槛,至今仍如雾里看花,迟迟不见松动迹象。
其间,蒋大龙悄悄告知:叶镇长,死在牢里了。
或是羞愤交加、自觉无颜苟活;
或是当日挨了重手,又缺医少药,硬生生熬断了最后一口气。
真相如何,苏荃懒得深究,也无意追究。
待蒋大龙将叶家父子勾结洋人、倾销毒烟的罪证公之于众,酒泉镇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唾骂如潮,咒骂如雨,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仿佛在颤动。
侥幸活下来的叶大卫,一夜之间成了全镇公敌。
倘若目光真能杀人,那天他被押赴刑场游街时,怕早已被千万道怒火烧成灰烬,碎成齑粉。
最终,全镇父老一致拍板——判其死刑。
蒋大龙顺乎民意,定了行刑日子。
经此一事,他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悄然拔高了一大截:不再是那个只会吆五喝六的军阀,而是能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主心骨。
另一边,苏荃也等来一个盼了许久的消息——
雷击木,到了!
是材料铺掌柜的小舅子亲自跑腿,按着苏荃留下的地址,星夜兼程,把货送进了大帅府大门。
这对苏荃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意味着往后降妖伏魔,终于不必赤手空拳硬扛,手中有器、心中有底!
这才像个正经驱邪人的样子!
材料齐备,苏荃立刻动手。
桃木剑与铜钱剑的工艺并不繁复,加之早年在钱开手下耳濡目染,手艺早已熟稔于心。
不到半日工夫,两柄法器便已成型,剑锋凛冽,符纹隐现。
成型不过是个起点,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开光供奉这一环。
得设坛行仪,燃三炷真香为媒,画七道灵符为引,将天地精气与修行者心神一并灌注其中,才算真正唤醒法器的魂魄。
对苏荃而言,这活儿不费力,只耗心神与时辰。
“真人今儿又在忙啥?”
院中忽有微响,风也跟着滞了一瞬,凉意无声漫溢,像水纹般一圈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