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无根生——当年被苏荃一指点破玄机,当场销声匿迹,借世尊秘传的敛息法藏进尘烟里,至今杳无踪影。
“另有一事,老奴亦谨遵大真人昔日训示。”
“我蛟龙一族后裔,百年来未曾涉足玄门纷争,只专心经营实业,广布商脉,暗中于百业之中安插耳目,打探八方动静。”
这话确是苏荃当年亲口所授。
眼前这位对他执礼甚恭的老者,若抛开身份,放于世间,可是实打实的绝世妖王。
古时地仙境妖魔,便称“王”;今逢末法,灵气枯竭,除苏荃之外,谁能镇得住这等存在?
纵使今日龙虎山天师张维亲临,也不过是承袭老天师一丝余韵罢了——真正的老天师,以道躯驻世千年,造化通神,堪比大真人,岂是区区一道天师度就能承继的?
更何况,当年引动阴神之时,他刻意将大半修为封入遗蜕,否则那些阴神又怎会信以为真、甘愿入彀?
“直至今日,尚无人知晓,我蛟龙一脉仍在红尘深处蛰伏。”
说到此处,敖礼眉宇间浮起一抹笃定笑意。
毕竟大洋彼岸那场妖魔变故,张维虽有所耳闻,却只知皮毛,更想不到苏荃竟早已降服一尊地仙境妖王,奉为左膀右臂。
“嗯。”苏荃轻轻应了一声,“继续体味人间烟火吧。不过既然我已出关,你也不必再如从前那般束手束脚。”
“有些底牌,可以稍露端倪,提前铺路。”
“往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他身为大真人,纵然举世无双,却非单凭蛮力扫荡乾坤——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早已不是棋盘上的卒子,而是执子之人。
一旦棋手亲自落子,便是掀桌开局,规则崩解,滋味全变。天庭那边,怕是再难按捺,极乐世尊、天庭帝君,说不定真会再度踏足凡尘。
先前收拾无根生那一回,倒也算不得越界——毕竟那厮压根没按棋子的规矩来,反倒像根搅局的钉子,横冲直撞,差点把整盘棋掀得七零八落。
所以苏荃出手镇压,西方极乐与道教天庭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唯独玉佩里藏着的世尊法印,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可若再动一次手,性质就全变了。
这盘大棋,敖礼正是苏荃暗中埋下的杀招。
一张足以掀翻全局的王牌!
当然,王牌不能轻出。苏荃还得再打磨几枚锋利的棋子。
何奇修是其一。
另一枚,则远在关外!
听罢这话,敖礼身子猛地一抖,连指尖都在发颤。
自己非但没被弃用,反而是关键所在?
老头心头滚烫,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意味着他在大真人眼中分量极重,飞升仙界的路,又亮了几分光!
念头刚落,他立刻挺直腰背,斩钉截铁道:“大真人但有吩咐,老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顿了顿,又迟疑着问:“对了……大真人出关一事,老奴可否告知何奇修?”
百余年朝夕相处,两人早成了交心的知己。
同为苏荃效力,本就气味相投。
“自然可以。”
苏荃语气温和:“这些年他办差勤勉,一步未错,我记在心里。将来的造化,少不了他一份。”
“明白!”敖礼忙不迭应下,眼底掠过一丝热切的艳羡。
“放心。”苏荃目光如镜,一眼看穿,“你的那份,也早已备好。”
“这几日照旧行事便是。我尚需往关外走一趟。”
话音未落,凝滞的时光骤然解封——落叶重归飘摇,薄雾重新游荡,一缕清风自窗隙钻入,拂过案头微凉的茶盏。
那幅空白画卷上,道袍身影再度浮现:青衫磊落,御剑凌空,背影孤峭如峰。
门口,戴眼镜的男人略带忐忑地开口:“那个……上次自称哪都通快递公司、叫徐三的年轻人,又来了。”
“说昨天已约好,想跟您当面聊聊。”
敖礼还陷在方才的震颤里,怔怔望着桌上未散尽余温的茶气,还有对面空荡荡的沙发,一时恍如梦中。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吐纳,稳住心神。
“徐三?”他眼皮微抬,眸光沉了一沉。
哪都通他清楚——半官半民的异人组织,归特勤局统辖。
说是半官方,是因为里头混着普通人和异人两股力量。
而那些异人,多是民间野路子出身,只做过基础心理筛查,既无系统训练,也未经严苛考核。
单论本事,或许不弱;但论纪律、服从、忠心,跟特勤局那群刀尖上磨出来的精锐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特勤局对哪都通,向来是放养式管理,每月收份简报,无大事绝不插手。
“呵,这小子,倒是盯上我了。”敖礼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眼底浮起一抹厌烦。
他那些后辈里,能化形的终究是凤毛麟角,多数仍以原身示人。
前些年,有个尚未化形的晚辈,顶着鳄鱼真身口吐人言,坐镇一处水产养殖基地,管着成片人工饲养的鱼虾贝类——偏巧被徐三撞见。
这人便认定任氏集团暗中搞名堂,怀疑他们在非法研习禁术,三番两次上门查探,甚至撺掇特勤局派员调查。
幸有何奇修亲自担保,特勤局才驳回了申请。
可徐三竟不死心,独自潜查数月,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摸到。
“哼,区区凡胎,也敢肆意窥伺?若搁在旧时,你早被炼成灰,连渣都不剩!”
敖礼低语一句,语气森然。
在他眼里,除张维能稍具几分棘手之感,其余炁道修士,于这位地仙境妖王而言,不过凡俗蝼蚁罢了。
只是这话只在心底翻涌,未曾出口。
门口的眼镜男见老人久久不语,试探着问:“那……要不要让保安把他请出去?”
“不必。”敖礼忽而一笑,意味深长,“照常安排。”
“晚饭时,让他来见我。”
对关外寻常百姓而言,今天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照例打卡上班,被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喘不过气,为房租涨了两百、孩子补习班又加钱这类琐事暗自咬牙。
可对关外顶层那拨人来说,今日却如惊雷劈开长空,人人屏息,不敢轻言。
常太爷寿辰!
战乱过后,中原格局翻天覆地,可关外三大家族却像钉进冻土里的老松,谁也没能撼动分毫——非但没散,反而愈发盘根错节,牢牢攥着关外七成以上的实业命脉与暗面权柄。
这三家,是常家、柳家、黄家。
每家都供着一位活过百岁的老祖宗。名字早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世人只敢恭恭敬敬唤一声:常太爷、柳太爷、黄奶奶。
前些年不知谁嚼的舌根,悄悄传开个骇人听闻的说法——三位老人实则已逾千年高龄,从北宋汴京的瓦舍勾栏,到元大都的鼓楼钟声,再到明南京的秦淮灯影、清盛京的雪夜马蹄,全都亲眼见过!
可这风声刚冒头,便被压得悄无声息。
信的人更少。
他们虽非玄门嫡系,却早已踩进超凡门槛:家里养着炁道高手当门神,宴席上谈笑间就能调用灵脉资源,连手机里存的都不是微信,而是各派联络密符。
可终究不是圈内人。多数炁修也是半路拜师、小庙出身,典籍没翻烂,秘史更是一问三不知。
在他们眼里,炁道修士纵有腾云驾雾、隔空取物的本事,寿命也逃不开天道铁律——顶多比常人硬朗些,活过八十算体面,九十称奇迹,百岁?那是碑文上才敢写的字。
千年光阴,横跨四朝兴替,谁真能一口饭一口水喝到现在?
五星级酒店整栋楼今日彻底封禁。
豪车如黑潮漫过街面,上百辆排开,车标在阳光下冷光刺眼。门口礼宾列队而立,躬身迎入的每一个人,抬抬手就能让整座关外金融圈震三震。
大厅正中,主桌铺着暗金云纹锦缎。
一位灰袍唐装老者端坐中央,银发如霜,枯枝般的手拄着乌木拐杖,眼窝深陷,可目光扫过来时,竟似两簇幽火骤然燃起——正是常家掌舵人,常太爷。
他左首坐着青衫柳太爷,右首那位素衣布裙的老妪,便是黄家最不可触碰的底牌,黄奶奶。
“唉……老白啊……”柳太爷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声音低得像叹气,“当年若不硬撞胡家那尊煞神,何至于满门焚尽,连祠堂灰都没剩一捧?”
“不然今儿咱们还能照旧围炉吃酒,跟三十年前一样。”
“闭嘴。”常太爷眼皮一掀,眸光锐如刀锋,嗓音沙哑却沉得压人,“话多,容易招雷。”
“她自己踏进死局,怨不得旁人。”
“若非胡太爷当机立断,一刀斩断祸根——你我三家,怕早跟着她一起埋进乱坟岗了。”
黄奶奶慢条斯理放下瓷勺,接了一句:“没错,不提她了。倒叫人惦记胡太爷。”
话音落处,满厅寂然。
胡太爷,就是胡柒月的生父。当年胡柒月血洗白家后,联手其余三家重整山河,转身就把偌大家业全数托付父亲,自己则奔赴茅山。
茅山亲授真传道侣印信,破格收为内门弟子。她自宝库取出一枚“九转寿元丹”交予父亲——以胡太爷当年的修为根基,服下此丹,延寿二百年绝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