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城区,“永兴坊”。
清晨的薄雾本该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此刻却混合着一种灰蒙蒙的、仿佛劣质纸张燃烧后的呛人烟尘,弥漫在街道上空。地面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出现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陷坑,小的直径数米,大的足有半个篮球场,边缘参差不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偶尔传出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和土层塌陷声。几栋老式楼房歪斜、开裂,像醉汉般倚靠在一起,随时可能彻底倒下。
但比地陷更诡异的,是那漫天飘飞的“雪花”。
不是雪,是纸。
是钱。
百元大钞。
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张鲜红的百元钞票,正从那些陷坑深处,从开裂的地缝中,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被无形的气流卷上天空,再纷纷扬扬落下。它们覆盖了街道、车辆、店铺招牌,落在惊慌失措、奔逃哭喊的行人头上、肩上。
这些钞票,无论手感、颜色、印花、水印、甚至最新的防伪金属线,都与真钞一般无二。验钞机划过,会发出清脆的“嘀”声;银行点钞机哗啦啦流过,计数分毫不差。它们甚至在阳光下,泛着真钞特有的、难以模仿的油墨光泽。
可它们不是真钱。
至少,不完全是。
任何触碰到这些钞票超过十秒钟的人,眼神都会逐渐变得迷茫、狂热。他们会开始不自觉地摩挲钞票,喃喃自语,然后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有人试图用兜里的钥匙、手机去“交换”路人手里的提包;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喊着“这件衬衫换你那双鞋”;更有甚者,眼神空洞地拉住救援人员,指着自己的胸口或脑袋,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这个……能换多少?”
概念污染!“交易”的规则被扭曲、放大、赋予了强制性和掠夺性!金钱不再是一般等价物,而是成了直接撬动、扭曲他人所有权甚至身体自主权的“邪器”!而地陷,不仅带来了物理破坏,更像是在这片土地的“记忆”或“规则层面”挖开了口子,让某种埋藏已久的、与“市井交易”、“民间借贷”、“甚至更古老的以物易物血祭”相关的黑暗概念,泄露了出来!
第九局的先遣队已经拉起了数道警戒线,用强光、声波和简易的净化符阵试图驱散人群、隔离钞票,但效果有限。钞票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一些队员自身也不慎中招,产生了短暂的交换冲动,被同伴强行打晕拖回。
“队长!净化符阵消耗太快!地底涌出的‘伪概念’太强,我们的阵法根基不稳!”一名年轻队员满脸是汗地汇报。
雷涛脸色铁青。他穿着特制的防护服,周身隐隐有罡气流转,抵挡着那些无孔不入的“交易”意念侵蚀。他看了一眼手中仪器上疯狂跳动的能量读数,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还在缓慢扩大的陷坑,以及陷坑边缘隐约浮现的、若隐若现的黑色莲花虚影,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黑莲教……‘天璇’节点……妈的,他们还真会挑地方!”雷涛咬牙,“联系上秦高人他们了吗?地肺宗的人有消息吗?”
“秦前辈那边刚经历大战,伤亡不轻,正在转移。地肺宗……暂时没有回应!”通讯员焦急道。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道。”
一个平淡无奇、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老头声音,从警戒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端着个保温杯的老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慢悠悠地试图穿过警戒线。他身后跟着个穿着皱巴巴保安制服、顶着黑眼圈、一脸“又得加班”生无可恋表情的年轻人,年轻人肩上扛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用帆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老人家!这里危险!快离开!”一名队员急忙上前阻拦。
古墨尘(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端着保温杯的手,轻轻拨开了队员伸过来的胳膊。那动作看似随意,队员却感觉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和力道传来,不由自主地踉跄退开两步。
古墨尘就这么带着赵广,旁若无人地走进了警戒区,对漫天飘落的“伪钞”和远处地陷的轰鸣视若无睹。
雷涛眼神一凝,立刻迎了上去,抱拳行礼:“可是地肺宗古墨尘古老前辈,和赵广兄弟?第九局雷涛,奉郑一秋道长和秦怀河前辈所托,在此恭候!”
古墨尘停下脚步,打量了雷涛一眼,点了点头:“嗯。郑一秋那小子的混元炁,你身上沾了点,看来没找错人。”他又看了看四周混乱的景象,尤其是那些黑色莲花虚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黑莲教……真是难缠。小广。”
“古爷。”赵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把肩上帆布包裹“咚”地一声杵在地上,解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根长约五尺、通体暗沉如黑铁、表面布满天然云纹和细小坑洼的金属桩子。桩头并非尖锐,而是被打磨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内凹的方孔形状,隐约有土黄色的微光在方孔内流转。
“镇地桩。第三代祖师爷用陨铁芯混合五方息壤炼的,一共就三根,这根埋东南。”赵广拍了拍桩子,看向雷涛,“雷长官,这片地儿,民国前是不是有个大集市,后来改成了银楼和当铺集中的地方?再后来战乱,烧了几次,地基下面埋了不少东西?”
雷涛一愣,立刻回忆档案:“没错!永兴坊在清末民初是城里最大的民间交易市场,三教九流汇聚,地下钱庄、当铺、赌坊林立。后来几次大火和战乱,确实有很多……来不及转移的财物甚至……尸骨埋在了下面。建国后改建,地质报告显示地下有大量人工回填层和异常空洞。”
“这就对了。”古墨尘抿了口茶,“‘市井’之气混杂‘横财’之念,‘交易’之规纠缠‘强夺’之恶,百年淤积,本已自成一片污秽‘财瘴’。黑莲教那帮疯子,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还用他们的邪法,把这片‘财瘴’生生点化、污染,接入了他们的‘死寂网络’,当成了‘天璇’节点的养料池和显化器。这些‘伪钞’,就是‘财瘴’混合了网络邪力,扭曲现实规则的产物。地陷,则是地脉被强行抽取能量、节点强行显化导致的‘排异’反应。”
他指着那些黑色莲花虚影:“看,那就是‘网络’的触须,在吸呢。”
雷涛等人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发现那些黑色莲花虚影正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地陷坑中涌出的“伪钞”就更多,空气中“交易”的强制意念就更强一分,而地底的轰鸣和塌陷声也隐隐加剧。
“古老前辈,那现在该怎么办?需要什么支援?”雷涛急问。
古墨尘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赵广:“小广,测一下,主穴眼在哪个坑?”
赵广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他那串从不离身的厌胜钱。不同于平时的安静,此刻整串钱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共鸣。他解下其中一枚看起来最古旧、边缘有缺口的“太平百钱”,捏在指间,闭目凝神片刻,然后抬手一抛!
铜钱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滴溜溜急速旋转!铜钱上的字迹“太平百钱”散发出土黄色的微光。几秒后,铜钱猛地一顿,钱孔直直指向西北方向那个最大的、直径超过十五米的陷坑!
“那儿!‘万民钱’的残骸和网络主触须都在那下面!深度……大概二十米不到,有人工加固的痕迹,应该是当年地肺宗外门据点留下的‘镇库’。”赵广睁开眼睛,肯定道。
“好。”古墨尘放下保温杯,递给赵广,“拿着。我去把‘网’破了,你把‘瘴’清了。雷长官,让你的人,退到三百米外,用你们最烈的纯阳火符或者高压喷火器,把这天上飘的‘假钱’,能烧多少烧多少。注意,别用风吹,越吹它扩散越快。烧的时候默念‘天地银行,假币回收’,或者你们官方的‘反假货币’条例全文,有点信念加持,效果更好。”
雷涛:“……” 这方法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但看古墨尘一脸严肃,他也不敢多问,立刻下令:“照古老前辈说的做!快!”
第九局队员虽然疑惑,但还是迅速执行,一边后撤,一边掏出各种喷火装置和火符,开始对着漫天飘落的“伪钞”疯狂焚烧。果然,火焰对这些“伪钞”有奇效,一烧就着,化作灰烬,而且烧掉之后,空气中那股强制“交易”的意念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队员们一边烧,一边还真的大声背诵起《华国反假货币条例》来,场面一时间颇为壮观又诡异。
古墨尘则已经走到了那个最大的陷坑边缘。他看也不看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喷涌的钞票洪流,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其复杂、仿佛大地脉络般的手印,口中念诵起低沉古奥的咒言:
“地载万物,脉通九幽。今有邪秽,窃据灵枢。以吾地肺宗第七十三代守脉人古墨尘之名……敕令!八方地气,听我号令!厌胜归位,镇锁邪庭!”
咒言一起,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地面猛然一震!不是塌陷,而是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一股浩瀚、沉重、承载一切又镇压一切的地脉意志苏醒过来!地面上那些飘落的“伪钞”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落在地,动弹不得!连陷坑中喷涌的钞票洪流都为之一滞!
更惊人的是,赵广杵在地上的那根“镇地桩”,此刻嗡鸣大作,桩头的方孔中土黄色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柱,直插陷坑深处!
“就是现在!”古墨尘厉喝一声,手印一变,向前虚按!
“地脉清唱·厌胜归墟!”
轰隆隆……!!!
陷坑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撞击!紧接着,那几朵旋转的黑色莲花虚影发出了尖锐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嘶鸣!它们的光影剧烈晃动、扭曲,与地脉意志和镇地桩光柱接触的部分,开始寸寸崩解、消散!
而陷坑底部,隐约传来一声更加古老、更加愤怒、带着无尽贪欲和不甘的咆哮!那声音不属于人类,甚至不属于常规意义上的生物,更像是一种“概念”本身发出的嘶吼!那是被镇压、被点化、又被强行撕扯的“财瘴”核心,在反抗!
“小广!”古墨尘额角青筋微凸,维持手印的双手微微颤抖,显然压力极大。
“来了!”赵广将古墨尘的保温杯往怀里一塞,双手握住那串厌胜钱,口中急速念诵地肺宗秘传的“安土地神咒”,同时将整串钱猛地抛向空中!
厌胜钱串在空中散开,八十一枚形制各异、年代不同的古钱,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构成一个覆盖整个陷坑上方的巨大钱币状法阵!法阵中心,正是那枚“太平百钱”!
“地肺宗厌胜法·万钱镇煞!污秽退散!财归其位!瘴……消!”
赵广双手狠狠向下一压!
空中的钱币法阵光芒大放,携带着地肺宗历代祖师加持的“镇压”、“厌胜”、“净化”权柄,如同一座无形的金山,轰然砸入陷坑深处,砸向那咆哮的“财瘴”核心,以及与之纠缠的黑莲教网络触须!
“不……!!!”
地底传来的咆哮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喷涌的“伪钞”洪流戛然而止!
漫天飘飞的剩余“伪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瞬间变得灰败、脆弱,在第九局的火焰中成片化为飞灰!
那几个陷坑停止了扩大,边缘开始有土石自动回填、夯实,地底的轰鸣和塌陷声迅速减弱、平息。
空气中那股令人疯狂、强制交易的诡异意念,如同潮水般退去。
黑色莲花虚影,彻底崩碎,消失不见。
短短几分钟,刚才还如同末日般的混乱景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控制、平息下来。只剩下一些物理上的破坏痕迹,以及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雷涛和第九局的队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地肺宗的手段?不靠蛮力,不靠花哨法术,直接调动地脉意志,以“厌胜”之法,从规则层面“镇压”和“净化”概念污染?简直匪夷所思!
古墨尘收回手印,长舒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啧了一声:“枸杞放少了。”
赵广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擦着额头的汗:“古爷……下次这种大活儿……能提前打个招呼不?我早饭都没吃……”
古墨尘没理他,而是走到陷坑边缘,看向下方已经恢复平静、但依然深不见底的黑暗,眉头紧锁。
“只是暂时压回去了。”他沉声道,“‘财瘴’的核心被黑莲教的邪力污染得太深,已经和‘天璇’节点深度绑定。我们刚才只是强行切断了它和网络的临时联系,把它重新‘摁’回了地脉深处。但要彻底净化或摧毁它,需要时间,更需要找到并破坏‘天璇’节点本身。”
他转向雷涛:“告诉秦怀河和郑一秋,对了,还有华元,东南这边的‘锚’我们暂时钉死了,短时间内黑莲教别想再从这里大规模抽能量。但‘天璇’节点不破,这里迟早还会出事。让他们抓紧时间,找到‘天枢’和其他节点。”
雷涛肃然点头:“明白!多谢古老前辈,赵广兄弟!救命之恩,第九局铭记在心!”
古墨尘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目光投向城市另一个方向,那是秦怀河团队可能转移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古墨尘低声自语,“刚才我调动地脉时,隐约感觉到……城北方向,似乎也有类似的、与‘规则边缘’相关的气息在微弱共鸣……是华元体内那‘碎片’的缘故吗?”
他沉吟片刻,对赵广道:“收拾东西,小广。这边暂时没事了。我们去看看秦怀河那帮小崽子,顺便……瞧瞧华元去。”
赵广哀嚎一声:“古爷,你自己去行不,我就不去了,不爱热闹……”
“不行。”古墨尘转身就走,“赶紧的。我预感,更大的热闹,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