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烈日当空,毒辣得像是要烤干人的骨髓。
幽州城外,荒坡死寂。
几百个逃难的百姓缩在枯草堆里,汗水顺着脸颊淌进脖颈,黏腻得让人发狂。
没人说话。
只有几双充满怨气的眼睛,时不时剜向高处那道青衫背影。
“林大夫,这日头都偏西了。”
一个抱着包袱的老汉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得尘土飞扬。
“地没动,天没塌。咱们就像一群傻子,在这喂蚊子!”
人群瞬间躁动。
压抑了一上午的恐慌和被戏耍的愤怒,此刻全冒了头。
“回去吧!知府大人说得对,这就是妖言惑众!”
“我家里的猪还没喂呢,真是昏了头才信他!”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土,转身就要往城里走。
林澈没动。
他站在高岗之上,青衫被汗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脚边的一只粗瓷碗。
碗里的水,平如明镜。
突然。
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从碗心跃起。
啪。
这一声轻响,在林澈耳中却如惊雷炸裂。
紧接着。
那几条一直夹着尾巴呜咽的癞皮狗,猛地把头插进土里,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
荒野上的风,彻底停了。
连草叶都不再晃动一下。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了所有声响。
“趴下!!!”
林澈骤然暴喝。
声音撕裂了燥热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刚站起来的那几个汉子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要回头嘲讽。
就在这时。
幽州城内,醉仙楼。
魏光正斜倚在软塌上,满面红光,正张嘴去接美姬递来的紫葡萄。
“大人,那林澈现在怕是正带着那帮穷鬼喝西北风呢。”
师爷在那谄媚地笑。
“蠢货。”
魏光正嚼碎了葡萄,甜腻的汁水在口腔炸开,“跟本官斗?他还嫩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面前的酒杯,突然跳了起来。
不是摇晃。
是直直地弹起半尺高,酒液泼洒,淋了他一脸。
脚下的楼板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
咔嚓!
那是百年巨木被生生扭断的惨叫。
魏光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他茫然抬头。
头顶那盏价值千金的琉璃宫灯,正在疯狂摆动,随后轰然坠落,狠狠砸碎了满桌的珍馐美味。
“地……地动?”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最深处咆哮而出。
那是大地愤怒的嘶吼。
整个幽州城,瞬间被抛向空中。
城外荒坡上。
所有难民眼睁睁看着那座屹立百年的雄城,像一块脆弱的豆腐,在烟尘中崩解。
几十丈高的城墙,如推金山倒玉柱,轰然拍进护城河,激起漫天浊浪。
房屋连片倒塌,瓦砾纷飞。
醉仙楼那高耸入云的楼阁,在剧烈的震颤中只坚持了一息,便拦腰折断。
半截楼体裹挟着里面的歌舞升平、权贵富商,重重砸进废墟,腾起蘑菇云般的烟尘。
一息之后。
惨叫声、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横扫四野。
“啊——!!!”
“救命!!”
人间,瞬间沦为炼狱。
荒坡上。
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刚才还要回城的汉子,此刻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老汉张大了嘴,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自家方向那片腾起的灰尘,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脚。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战栗,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如果没出来……
如果没信那个书生……
现在埋在下面的烂肉,就是他们!
“活……活菩萨……”
张屠户这个杀猪不眨眼的糙汉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咚!
额头砸在坚硬的冻土上,鲜血长流。
“林大夫!你是活菩萨啊!”
这一声嘶吼,惊醒了所有人。
哗啦啦。
几百号人,如风吹麦浪,齐刷刷跪倒一片。
哪怕是那个最势利的卖假药老头,此刻也把头埋进土里,哭得浑身抽搐。
这是救命之恩。
这是再造父母。
林澈站在人群最前方。
狂风卷着城里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动他如松般挺拔的身躯。
他没有回头受这一拜。
那双清澈的眸子,穿过滚滚烟尘,看着那座正在哀嚎的废墟。
那里,还有几万人。
还有无数不知情的孩子,无辜的妇孺。
九天之上。
雷震子握着雷锤的手指节发白,眼底满是震动:“凡人之躯,竟真让他逆天改命,救下这数百人……”
一旁的普法天尊冷眼俯瞰,语气漠然:“运气罢了。天数已定,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下方。
余震未歇,大地还在痉挛。
林澈动了。
他弯腰,提起那个简陋的药箱,将系带勒紧在肩膀。
然后,转身。
但他没有走向安全的大路。
而是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还在坍塌、还在吞噬生命的废墟走去。
赵霓裳虽然看不见,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夫君?”
“我去救人。”
四个字。
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跪地者的心口。
张屠户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林大夫!你疯了?里面还在塌!那是去送死啊!”
“是啊林大夫!”
卖假药的老头哭喊着爬起来,“那些人自己找死,不信你的话,你还管他们干什么!别去了!”
“他们活该!是他们命不好!”
劝阻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林澈已经仁至义尽。
林澈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百姓。
他的脸上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们也是人。”
“我是大夫。”
说完。
青衫猎猎,他再无犹豫,逆着漫天烟尘,孤身走向那座人间地狱。
那背影单薄,瘦削。
在崩塌的天地间,渺小如蚁。
却又巍峨如山。
张屠户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
张屠户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抽出腰间那把杀猪刀,高举向天。
“俺这条命是他给的!”
“还有气的爷们儿!不怕死的!跟林大夫走!”
“咱们去救人!!”
吼声如雷,震碎了恐惧。
人群中。
那个偷东西的小耗子,默默捡起一根木棍,咬着牙跟了上去。
卖假药的老头叹了口气,把刚藏好的银子揣回怀里,颤巍巍地站起身。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那支原本只是一盘散沙、自私怯懦的逃难队伍。
此刻。
竟汇聚成一股洪流。
他们跟在那个青衫书生身后,冲进了那漫天灰暗与死亡之中。
九天之上,雷震子瞳孔骤缩。
这一刻。
那个凡人的背影,竟让他这尊神明,都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