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西,济世堂。
这座庙是林澈一块砖一块泥垒起来的。
没用法力。
他要让这帮幽州的烂人看着,房子是人盖的,日子是人过的。
门口那口大铁锅,底下架着劈好的棺材板,火舌舔着锅底,粥水翻滚。
这一锅,没肉,全是糙米和野菜。
但在幽州,这就是命。
天色擦黑,庙门口黑压压一片。
流民、乞丐、野狗般的孩子,眼珠子绿油油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响成一片雷。
林澈站在门口,手里那根戒尺,被磨得发亮。
“喝粥可以。”
“喝完,进屋听课。”
没人应声,人群疯了一样往锅边挤。
林澈没动,也没拦。
“坐。”
一个字。
大堂瞬间死寂。
这两天,林澈在集市上“拆”了张屠户,“称”了米铺掌柜的事,早就在阴沟里传开了。
这书生手里拿的不是笔,是判官笔。
人群缩着脖子,稀稀拉拉地跪坐在干草蒲团上。
林澈站在最前方。
身后是一块涂了墨汁的烂门板。
他捏着一块白垩土,在板子上用力划下一撇,一捺。
粉尘飞扬。
“认识么?”林澈问。
底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几个孩子舔碗底的脆响。
“这是‘人’。”
啪!
戒尺抽在门板上,声音炸裂。
“不是互相支撑,那是屁话。”
林澈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张满是泥垢的脸。
“这一撇,是骨头;这一捺,是血肉。”
“有了骨血,就得站着。”
“跪着求食的,那是狗;趴着害人的,那是蛆。”
台下有人撇嘴,有人抠脚,眼神游离。
在幽州讲做人?不如教怎么杀人来得实在。
角落阴影里。
一个浑身恶臭的半大孩子缩成一团,左手软塌塌地垂着,手腕肿得透明发亮。
惯偷“小耗子”。
昨儿偷包子,被人踩断了手骨。
他正用那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澈手里的戒尺。
林澈走了过去。
小耗子浑身一抖,想钻进地缝,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那手很稳,也很热。
“手断了?”
小耗子牙齿打颤,不敢吭声。
林澈蹲下,两根手指搭在他肿胀的手腕上。
“偷东西被人打断的?”
小耗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戾,那是野兽受伤后的本能。
“我不偷……就饿死……”
“所以你活该。”
林澈声音冷淡。
咔嚓!
没有任何预兆。
林澈的手指猛地发力,错位的骨头被生生推回原位。
“呃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林澈塞进嘴里的一块破布堵了回去。
冷汗瞬间洗刷了小耗子脸上的泥垢。
林澈动作极快,两块木板夹住手腕,撕下衣袖缠紧。
打结。
“手接上了。”
林澈抽出他嘴里的破布,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本泛黄的《三字经》,塞进他怀里。
“这双手,以后用来翻书。”
“再让我看见你偷。”
林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骨髓发寒。
“我就把你十根指头,一根根拆下来,磨成粉,给你冲水喝。”
小耗子攥着书,浑身都在抖。
不是疼的。
是怕。
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当个物件修补好的战栗感。
“听懂了吗?”
“懂……懂了……”
林澈起身,走回讲台,指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人”字。
“今日第一课,就讲这个字。”
“不想当蛆的,明日再来喝粥。”
……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
普法天尊端坐莲台,指尖捻着一枚黑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沐猴而冠。”
“这幽州乃是三界恶业的下水道,烂到了根子里。”
“他以为他是谁?教化众生?”
“这群刁民,畏威不怀德。给他几天时间,这破庙就会被拆了当柴烧。”
不远处。
哪吒倒挂在风火轮上,嘴里嚼着一根灵草,眼中火光跳动。
“老古董,你眼瞎啊?”
“你看那书生的眼神。”
“他哪是在教书?”
“他这是在驯兽。”
哪吒吐掉草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把一群野兽驯成人,这活儿,比我闹海还有意思。”
……
翌日,天刚蒙蒙亮。
济世堂的大门紧闭。
门外的台阶上,却多了两样东西。
一扇后腿肉。
皮薄肉厚,血水都沥干了,干净得不像样。
旁边是一袋米。
袋口敞着,全是精米,连一颗沙砾都挑不出来。
林澈推门而出,看着地上的东西,眉头微挑。
远处巷口的拐角。
张屠户吊着断臂,正躲在垃圾堆后面偷瞄。
见林澈出来,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尿了裤子,转身就跑,那姿势比丧家犬还狼狈。
他是真怕了。
昨晚做梦,全是林澈把他全身骨头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画面。
这肉不是送礼。
是保命钱。
另一头,独眼米铺掌柜正假装路过,手里扇子摇得飞快,那只独眼里全是惊恐。
林澈没追。
他弯腰,提起肉和米。
这些东西上没有善意,只有恐惧。
但这就够了。
这就是规矩的开始。
“霓裳。”
林澈提着东西进了后院。
赵霓裳坐在小马扎上,虽然目不能视,但手里的针线活却没停。
她在给那帮流民缝补破衣烂衫。
曾经的金枝玉叶,如今手指上全是针眼。
几个粗鄙妇人围在她身边,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她们,此刻却安静得像个哑巴。
她们看着赵霓裳那张恬静的脸,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
因为她们看见林澈进来了。
那个能把张屠户废了的书生。
“夫君?”
赵霓裳偏过头,灰暗的眸子动了动。
“有人送吃的?”
“嗯。”
林澈放下东西,走过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张屠户送的肉,陈掌柜送的米。”
“他们心善。”
赵霓裳笑了,笑得很干净。
周围几个妇人嘴角抽搐,低着头不敢出声。
心善?
那是被你家男人吓破了胆!
林澈也笑,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是啊,心善。”
“只要肯守规矩,这幽州的人心,早晚能长出来。”
……
入夜。
风雪更大了。
济世堂的灯火,成了这死城里唯一的光。
讲堂里,人满了。
比昨日多了一倍。
小耗子坐在最前面,怀里死死抱着那本《三字经》,书角被他那只完好的手攥得起皱。
门外。
张屠户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独眼掌柜蹲在窗根底下,冻得鼻涕横流,却竖着耳朵。
林澈站在门板前。
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
他拿起白垩土,在“人”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信。
“昨日讲了怎么站着。”
“今日,讲‘信’。”
林澈转过身,目光扫过窗外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人无信,不立。”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我说过,少一两,断一指;少一斤,废一手。”
窗外,张屠户下意识地缩了缩那只完好的手,冷汗淋漓。
“这就是信。”
林澈的声音穿透风雪,钉在每个人心上。
“守信,我就给你们活路。”
“不守信。”
“天不收你们,我收。”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浑浊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火光。
恐惧,敬畏,还有一丝……
名为“希望”的东西。
林澈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帮人还是烂泥。
但他有的是时间,把这烂泥扶上墙,哪怕是用铁钉,也要一颗一颗钉上去。
直到这幽州的天,被他捅出一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