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死寂,无人敢出声。
片刻之后,他将檄文递出:“子柔,你看。”
蒯良接过,读完之后神色平静,一言不发,退立原处。
这通篇檄文半真半假、虚实交织,是许褚精心打磨的杀局,瓦解荆州而来,辩驳无用、愤怒无益。
韩嵩紧随其后,上前接过檄文,逐字读完,面色凝重,退了一步,没有开口。
真罪、假罪、实据、栽赃,此刻已然无关紧要。
檄文一出、大义在手,荆州无论如何辩解,许褚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见众人沉默不语,刘表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苍凉,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许褚竖子,出身微贱,早年不过屠猪贩酒的市井流徒。不过逢乱世侥幸得势,攀附袁术、窃据高位,假借忠义清名,遮掩自身野心私欲!”
他语气愈发凌厉。堂下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我刘表,乃汉室宗亲,累世簪缨,坐镇荆襄六郡,节制一方军政,数年守土安民、恪尽职守!你许褚不过一介武夫,仗着些许蛮力,便敢僭越名分、兴兵犯境?”
韩嵩退了一步,像怕被什么溅到。而蒯良纹丝不动。
“好一个征南将军,好一个假节督淮南军事!区区朝廷虚名、临时授权,也敢自诩朝廷柱石、汉室忠臣?我乃天子亲封镇南将军、荆州牧,节制一方文武!他一个后起末辈,有何资格、有何底气,对我指手画脚、传檄定罪?”
怒声质问,震得堂内梁柱微颤。
满堂文武无人敢接话,人人垂首屏息、默然不语,只能静静看着刘表尽数宣泄。
刘表再度拿起案上檄文,指尖用力,死死按在“辱朝廷使者,剥其衣冠,逐之街市”一行字上,指节发白,几乎要将帛书戳破。
“辱朝廷使者?”
他冷笑连连,语气之中满是悲愤与不甘,“那祢衡是何等狂妄悖逆之徒!我荆襄满堂文武、名臣猛将济济一堂,他当庭肆意贬斥、挨个羞辱,骂尽我荆州栋梁、辱尽我荆州颜面!狂言荆州无人,赤身露体、亵渎庙堂,藐视礼法、放肆至极!”
他喘了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沉了:“我念其是当世名士,隐忍不杀、百般包容,未曾追究其狂悖死罪!未曾想,我一番包容忍让,反倒成了许褚、祢衡构陷我的罪证!”
堂下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先攥着袖口,视线在刘表和地面之间来回游移。
“我念其是当世名士,隐忍不杀、百般包容,未曾追究其狂悖死罪!未曾想,我一番包容忍让,反倒成了许褚、祢衡构陷我的罪证!反倒落得一个‘辱没天使、折辱朝臣’的污名!”
“他自诩天下名士,实则不过是许褚手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想效仿荆轲、专诸之勇,却无忠可尽、无义可守!朝堂裸衣,闹市奔走,满城耻笑,非但不知羞,反自诩风流!这般不知廉耻的人,也配称名士?这般不知廉耻的跳梁小丑,也配论风骨?”
他越说越怒,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案上茶碗跳动:“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好一对君臣搭档!一个在人前装疯卖傻,以身做饵;一个在后操刀弄笔、罗织罪名、捏造罪证!二人一唱一和、一演一衬,设下如此低劣阴毒的圈套,构陷荆州、蒙蔽天子!”
“许褚匹夫!你以为天下人尽是愚钝瞎子?看不清你这番卑劣手段?”
他胸口剧烈起伏,撑着案几的手指泛白。
刘琦想上去劝说父亲,被刘先拉住,刘琦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了下去。
此刻的刘表,已然彻底看清了整场棋局的算计,却不知自己怒骂控诉的每一句话,都精准落入许褚预设的圈套之中。
他越是愤怒失态、越是竭力辩解,便越是理屈心虚;
他越是痛斥对方设局,便越是坐实了自己恼羞成怒、刻意推诿的模样。
整场棋局,他进退皆错、左右皆输,无一步可解、无一步可逃。
不杀祢衡,是隐忍认罪、示弱于人;
杀了祢衡,是擅杀天使、坐实叛逆。
放祢衡出境,是纵敌归营、自留祸患;
留祢衡在境,是拘禁朝臣、藐视君上。
从祢衡踏入襄阳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深陷死局,无论如何抉择,都会被许褚反手利用、层层定罪。
他矗立堂中,身躯微微摇晃,气血翻涌不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面色由赤红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惨白。
良久,他抬头望向北面江夏的方向:“我刘表活五十有二,阅尽天下人物。本以为许褚虽有野心,终究有几分豪杰胸襟。却未曾想——”
他停了一下。满堂文武屏住了呼吸。
“竟然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八字落定,满堂死寂。
无人敢接话。
所有人怔怔望着刘表——这位半生威严的荆州牧,此刻已经被怒火与绝望彻底击溃。
刘表撑着案几,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秒,一口暗红鲜血喷出,溅在案上宣纸上,又溅到刘表胸前官袍上。
血珠顺着胡须往下淌,滴落案角,在地砖上绽开几朵暗色。
“父亲!”
“主公!”
“府君!”
刘琦第一个冲上去,伸手想扶刘表。手指刚碰到刘表的肘,刘表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像一棵被锯断的树,倒下了。
“快唤医者!”韩嵩朝门口喊了一声。
有人踉跄着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刘表才缓缓睁开眼。
他微微抬手,拦住了要上前搀扶的刘琦,强撑着坐回主位,浑身脱力,脸色惨白。
他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手抖得厉害,指尖打滑,茶盏倾斜,一滴凉茶落在衣襟上。
冰凉透骨,浇灭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他声音沙哑微弱:“都退下吧。”
满堂文武默然俯首,纷纷轻步退出大堂。沉重的堂门缓缓合拢,将刘表独自留在昏暗之中。
堂中只剩秋风穿堂,卷起案上宣纸的边角。刘表独坐案前,怔怔盯着那片暗红血迹。那滩血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他半生基业的末尾。
不知静坐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被骗到最后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