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三月二十五,辰时,石见村外三里的光明寺。
阿苗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那尊斑驳的药师如来像。佛像的脸上沾着灰尘,金箔剥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依然慈悲地俯视着众生。
她来光明寺,是想替三郎求一盏长明灯。
“阿苗施主。”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阿苗回头,看见一个老僧站在佛堂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孩童。正是光明寺的别当(住持),觉空和尚。附近几十里的村民都知道,这位老僧佛法高深,已经六十余岁了,从不攀附权贵,也从不为难穷人。
“大师。”阿苗行礼。
觉空走进佛堂,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尊药师佛,轻声道:“阿部三郎的事,贫僧听说了。阿弥陀佛。”
阿苗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觉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佛堂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过了很久,阿苗才抬起头,哽咽道:“大师,三郎他……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契。”
觉空点点头,轻声道:“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希望。有此执念,来生必得善果。”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的铜灯,放在阿苗面前。
“施主,这盏灯,你亲自点。”
阿苗接过灯,手在发抖。她用旁边的烛火点燃灯芯,火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稳稳地燃起来。
觉空看着那盏灯,缓缓道:“施主,你看见了吗?”
阿苗看着那小小的火焰,不解:“看见什么?”
“这灯,亮了。”觉空道,“你心里的黑暗,并没有吞没它。”
阿苗浑身一震。
觉空继续道:“施主,你遭了大难,受了奇耻大辱。但你活着。你还有心为亡夫求灯,你还能哭,还能痛,还能站在这里听老僧说话。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阿苗,目光中有着悲悯,也有着期许:
“说明你心里的那盏灯,还没灭。”
阿苗泪如雨下。
她想起那夜的事,想起那些狰狞的面孔,想起自己的惨叫和哭喊。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从那夜起就死了。可大师说,她心里的灯,还没灭。
“大师……”她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觉空没有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跪在她身边,陪着她。
殿外,钟声悠悠响起。
很久很久,阿苗终于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纵横,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大师,”她忽然问,“宋人……宋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觉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
“施主,贫僧活了六十三年,见过武士杀人,见过官府征粮,见过村子烧成白地。可贫僧从未见过——”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宋军士兵,“那些人,腰间挎着刀,却从未拔过;手里拿着铳,铳口却对着地,不指人。”
阿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下,一队神机铳手正沿着田埂巡逻,枪上的铳刺在晚霞中闪着光。
“他们来寺里几次。”觉空缓缓道,“那个叫刘子羽的官员,亲自来拜访贫僧,说要修缮寺庙,拨钱给寺里添置法器。贫僧问他为何,他说,大宋皇帝有旨,神社佛寺,只要不煽动叛乱,不反对新政,就允许继续收租,官府甚至可以拨钱修缮。”
阿苗愣住了:“他们……他们不拆寺庙?不抓和尚?”
觉空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贫僧当时也这么问。那个刘子羽说,大宋皇帝曾言:‘佛道儒三家,皆为教化。教化万民,何分彼此?只要心向善,便是同道。’”
阿苗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出了一件事,宋人尊重佛祖。
“大师,”她又问,“那您说,我们该不该信他们?”
觉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拾起一片落在膝上的枯叶,置于掌中,看了许久。
“阿苗施主,”他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如远山钟声余韵,“你看这片叶子——它枯了,落了。可你知道它春天时是什么颜色吗?”
阿苗摇头。
“贫僧也不知。”觉空微微一笑,“但贫僧知道,它落在这里,是因为树曾长在这里;它枯了,是因为时节到了。善恶亦如是——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不看他来时,看他去后。”
他将枯叶轻轻放回地上。
“你问贫僧该不该信他们。贫僧问你——这些日子,你可曾饿过一顿?”
阿苗一愣,下意识道:“没……没有。村里分的粮,够吃到秋收。”
“可曾受人欺凌?”
“没……没有。那些宋人士兵,从不进村扰民。”
“孩子可还平安?”
“平安。宋人说,孩子只管读书,不抓兵。”
觉空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施主,佛门讲因果。一个人是善是恶,不在他念什么经、拜什么佛,在他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宋人来了,你吃饱了,孩子平安了,这便是他们种下的因。至于这因会结出什么果——”
他顿了顿,看向阿苗,眼中含着温润的光:“施主日后自己看便是。”
阿苗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三郎临死前,死死攥着地契不肯松手的样子。那张地契,如今在阿苗手里。那是宋人给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掌心里那张薄薄的地契,被她攥得有些发烫。
“大师,”她忽然问,“您……信他们吗?”
觉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
“贫僧信因果。”
他抬起头,望向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施主,佛不言语。但你看——这寺还在,香火还燃,百姓能吃饱,孩子能读书。”
他转过头,看着阿苗,目光平静如水:
“这便是佛的回答了。”
阿苗愣住了。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大师,”她轻声道,“这灯……我能带回去吗?”
觉空点头:“本就是你的。”
阿苗捧着那盏小小的铜灯,站起身,朝觉空深深鞠躬。
“谢谢大师。”
觉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记住——灯在心中。心若在,灯不灭。”
阿苗点点头,转身走出偏殿。
身后,觉空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业海无边,心灯为岸……”他喃喃,“愿施主,早日登岸。”
身后,觉空仍坐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个小沙弥悄悄凑过来,小声问:“师父,您方才说的那些,弟子怎么听不懂?”
觉空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无妨。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