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一步——车胎瘪了;第二步——迷烟顺窗潜入,屋里人一个接一个软倒。
苏景添提前服了解药,却仍闭目瘫倒,呼吸放得绵长,任人拖拽上肩。
一切精准如刻,唯独一点令他皱眉:这群人,为何隐忍这么久才出手?
难道他们料到那个逃走的年轻人会报信?可按理说,这岛上世代隔绝,连铜钱都不识,怎会懂人心算计?
如今这般耐心伏击、伺机而动,分明是活生生的人类思维——冷静、克制、带点狡黠。
莫非……食人族,真开了灵窍?可史册无载,近世更无踪迹——后来者所见,只剩白骨荒滩,族灭无痕。
他被扛进密林深处,一路颠簸,竟未遭捆绑。食人族大概笃定他孤身一人,掀不起风浪——反倒给了他睁眼瞧个明白的机会。
刚被丢进空地,他翻身跃起,迅速环顾四周:几座歪斜木屋倚坡而建,每扇破门后,都传来压抑的呜咽。
他猫腰绕至屋后,挨个侧耳细听——每间屋里,都关着一个人。
最后一间,门楣稍高,竹编纹路也更细密。他本以为是头领居所,凑近一瞅,却见里面坐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腕上还戴着半旧的电子表。
那人蜷在干草堆里,气色比旁人好得多,甚至还有半碗冷粥搁在脚边。
怎么回事?他心头一跳,转身欲退,恰撞上巡哨的食人族,急忙闪身钻进旁边一座帐篷。
帐内人猛地弹坐起来,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别吃我……真不骗你!我有钱!好多钱!求你……”
苏景添蹲下身,压低声音:“兄弟,别怕,我是人,和你一样。”
那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直勾勾瞪着他,像看见鬼魂复活。
“你……?”
“对,也被抓来的。”苏景添点头,语气平静,“在这儿多久了?”
对方怔了片刻,肩膀垮下来,嗓音沙哑如砂纸刮过铁皮:“快一个月了吧……记不清第几天了。天天听着哭喊,听着剁骨头的闷响,骨头渣子堆在门口,没人收……”
从崩溃嘶吼,到麻木吞咽,再到如今只剩空洞眼神——恐惧没减,只是沉进了骨头缝里。
苏景添心头一沉,忽然想起那间体面屋子,低声问:“刚才我路过,看见一个人住得讲究,像是管事的……可他是活人?”
年轻人一听,脸瞬间涨红,拳头狠狠砸在地面:“叛徒!就是他!他会说他们的土话,哄我们上船——我们全是被他骗来的!”
“嗯?怎么骗的?”苏景添眉峰微蹙。
年轻人警惕地掀开帐帘一角,确认无人,才压着嗓子说:“他是研究院的导师,我们是实习生。那天他说,‘今天课改了,出海实地采样’……”
“能出海的课程,大伙儿眼睛都亮了,可现实卡在钱上——掏不出学费的,只能干瞪眼。偏我们这几个愣头青,硬是咬牙跟来了。”
“结果呢?被他一路哄着绕圈子,先领我们逛岛、看风景,等松懈下来,冷不丁就把人拽进了这鬼地方。”
“最初十个人一块儿来的,现在活剩几个,连我自己都说不准。要不是死缠烂打问过他一句‘为啥非得这样’,我们压根儿想不到——这事儿,是他一手设计的。”
“他自己也是误打误撞掉进来的,偏偏懂食人族的语言,三言两语就混成了军师,连那些生吃活物的家伙,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
“搜走咱们身上最后一点钱,全塞进了他口袋;而我们这些榨不出油水的,转头就被当祭品推给了食人族。”
苏景添听得脊背发凉。教师——本该捧着书本、守着讲台的人,竟长出了獠牙。
他拿学生当垫脚石,换自己在这片荒岛上称王称霸,连房贷、账单都不用操心。若不是那个年轻人拼死逃出去报信,这暗无天日的牢笼,怕是永无尽头。
可那“贼王”,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食人族,只是没人识破罢了。
更令人齿冷的是,一个本该护住学生的老师,竟亲手把学生推进血盆大口!
苏景添第一次气得手抖,胸口像堵着烧红的炭——这种人,竟把别人的哀嚎,当成了自己的安乐椅。
小兄弟说完,悄悄打量眼前这人:衣衫虽旧,步子却稳;眼神清亮,又透着股不容冒犯的沉劲。岛上哪有闲人能随意穿行?
苏景添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小兄弟怔住,挠了挠头,自己也答不上来。明明来得早,却一直没挨刀,也没挨饿,日子竟稀里糊涂过了下去。
苏景添脑中电光一闪!他忽然记起——在那位“老师”的屋角,瞥见过一支粉色发绳,还有一只褪色的蝴蝶结发卡。
心猛地一沉。
他不敢开口,生怕一说出口,那点微弱的希望就碎成齑粉。眼前这个少年,早已被恐惧啃得千疮百孔,若那人真是他心尖上的人……苏景添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开口,去碰一个少年最柔软也最疼的地方。
犹豫良久,他终于摇头:“没看见什么。”
小兄弟愣了一下,忽地笑出声,可那笑比哭还涩。苏景添抬眼望去,只见他眼眶泛红,嘴角扯着,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在劝自己别再深想。
“你别这样……这不是她想要的。”苏景添终究还是说了。
他确实没见到人,但那支发卡、那条发绳,绝不是男人会用的东西。起初没在意,直到小兄弟提起“老师”二字,记忆才轰然翻涌——
原来,是她和老师做了交易。所以少年才能活到现在,安稳得不像话。
“她长得特别好看。两家父母早说好了,等毕业就订婚。我俩一起自习、一起爬山、一起等日落……哪天不是笑着过的?”
话没说完,眼泪就砸了下来。“我现在……真不知道是盼她早些被带走,还是盼她多喘一口气。只要活着,就好。”
他仰起脸,望向苏景添,眼里全是撕不开的疼、化不开的愧,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可我知道,她一定在受罪……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苏景添最受不了这种干净又沉重的少年情意。听他说起两家家境优渥,再想到竟是被自己的老师亲手拖进地狱——心头像被钝刀割着。
“那就一起杀出去。”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地里,“你再仔细想想,岛上还有什么细节?说不定藏着活路。”
他没逼这孩子一夜长大。或许正因自己摔过太多跤,才更想替人挡一挡迎面砸来的风沙。
他也明白:这一遭过后,眼前这个肩膀还单薄的少年,终将长成能扛起风雨的男人。
小兄弟原本只觉苏景添身手不凡,却万万没想到——他根本不是误入,而是冲着掀翻这整座黑巢来的!
“别的……我真的不清楚。隔几天就有人被押上来,蒙着头、绑着手,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只听见脚步声往林子深处去了。”
苏景添攥拳抵额,默默思量。能知道这些,已属不易。毕竟他一直被关在树屋角落,连风从哪边来都要靠猜。
“好,你先藏稳。我再去探探。”
他刚转身欲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叮嘱:“千万……保重自己。”
苏景添回头一笑,目光如刃,却温厚有力,朝他郑重点了点头。
他岂会栽在食人族手里?只是不愿贸然硬闯——敌人底牌未明,先摸清路数,才是活命的门道。
他再次潜回那间教室模样的木屋,果然,她就在那儿。
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灰白药粉,左右张望后,指尖一抖,无声无息撒进老师那杯茶里。
苏景添心口一紧——老师若倒下,第一个陪葬的,必是她自己。
“你在做什么?”他忽然开口。
女人浑身一颤,猛回头,看清是张陌生面孔,声音立刻绷紧:“别多事,快走!”
“我见过他了。”
她瞳孔骤缩,泪水瞬间漫上来,却咬着唇没出声。
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他……还好吗?”
苏景添点头:“暂时没事。我见着他了,他也说——不怪你。”
女人身子晃了晃,随即明白了这话的分量。
“可我在乎。”她抹了把脸,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到这一步,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能除掉这个祸根……也算对得起所有人了。”
她噙着笑,眼尾洇着未干的泪光,凝望着苏景添——那笑容清亮,泪痕温软,可眉宇间却压着沉甸甸的痛楚。她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在春风里大笑,却因那个披着师者外衣的禽兽,跌进这场无声的炼狱。
苏景添向来冷眼惯了,极少对谁动容。可这一刻,他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怜悯,是近乎灼烫的敬意。
“你太硬气了,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他。”他声音低而稳,“但这一切,真的一点都不怪你——你不用把自己绷成一根快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