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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王明远一行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广济义塾没有再去,也没有召见济南府任何负责新学、义塾的官员。

王明远甚至还照旧带着萧承煜去了两处书院,看了几堂课,仿佛真的在巡学一样,该问学生的问学生,该翻教材的翻教材,也没有再提半句广济义塾的事情。

闲下来的时候,师徒二人便坐在住处,将之前那个刚刚生出来的蒙学读本想法一点点往下梳理。

不教高深经义,先从人真正会用到的东西开始。

姓名,年月,钱粮,斤两,工钱,契书,最简单的加减……再往则是卫生、农事以及一些最基础的常识。

萧承煜一开始还习惯性想着要不要添些圣贤经义,后来自己写到一半,又默默把那一栏划掉了。

王明远看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整理前面的字表。

猪妞则每天往陈家跑。

狗娃原本还有些不放心,第一日还特意跟过去看了一趟。

结果第二天,他就被猪妞赶了回来。

“你站在那里,巷子里的姑娘都不敢过来了!”

狗娃一脸莫名其妙。

“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长那么大个子站在那里就够吓人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堵门讨债的!”

狗娃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发现这话好像还真没法反驳,最终只能默默回来给三叔和大家伙老老实实煮饭。

就这样,一连五日过去。

济南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甚至因为王明远这几日没有再公开“问难”,许多原本提心吊胆的官员都暗暗松了口气。

仿佛那位王大人真的只是看完了历山书院,又偶然碰上了一户贫寒人家,大发善心,让其侄女留在城南那条破巷子里,给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白教几日认字算数罢了。

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有人知道,靖安司的人早已经悄无声息散了出去。

查账的查账,访人的访人。

王明远已经下了命令。

先不抓人,也不惊动地方官府,账上写了什么,便先去看现实里到底有没有。

……

而最先热闹起来的,反而是猪妞那边。

最初的时候,真的只有陈小荷一个人。

猪妞带了一块木板,几支笔,还有几张已经写过一面的废纸。

她也没有像蒙馆夫子那样,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教。

第一日,猪妞教的是一、二、三、四、五,还有十、百、文。

陈小荷拿着一根细木枝,在地上一遍遍照着写,虽然之前弟弟教过她一些字,可那都是弟弟偶尔得空时偷偷教的。

每次弟弟想多教一些,她都赶紧摆手拒绝,生怕耽误弟弟温书,久而久之,真正记住的也没几个。

她手上常年做活,握笔的姿势怎么都不对,写出来的字更是歪歪扭扭。

有时候刚写完一个“一”,下一个“二”便已经歪到了旁边。

猪妞也不催,只蹲下来把那根细木枝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写一遍。

可写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已经能勉强认出其中大半的字了。

第二日,猪妞教的是买、卖、欠、还、斤、两。

第三日则多了工、钱、日、件几个字,又开始教她最简单的加减。

都是最简单的字,甚至根本算不上什么学问,可陈小荷学得比猪妞想象中还要认真。

她白日出去帮人洗衣服,回来以后便拿一根烧黑的木棍,在院墙背面反复练。

今日洗了十一件衣裳,她便在墙上写一个歪歪扭扭的“十”,旁边再添一个“一”。

赚了二十八文,便想办法将“二十八”也记下来。

第一次写对的时候,她还盯着墙上的几个字看了许久。

仿佛那不是几个歪歪扭扭的黑印,而是真真正正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等到第四日时,隔壁一名平日与陈小荷一起做工的姑娘忽然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猪妞刚教完“斤”字,那姑娘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我……能不能也听?”

猪妞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

那姑娘明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站在门口呆了半晌,才赶紧找了块墙角的石头坐下。

第二日,那姑娘又带来了自己的妹妹。

再过一日,陈家的小院已经坐不下了。

巷子里不知道谁家听说陈小荷遇到一位愿意白教人认字的姑娘,消息慢慢传开。

一开始来的还都是些十一二岁、十三四岁的姑娘,后来连几名已经嫁人的妇人也抱着孩子过来了。

她们不敢进学堂。

有些是家里不让,有些则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再跟着一群小孩子念书,实在丢人。

可这里不一样,没人问她们年纪,也没人问家里有没有钱。

想听,便坐下来。实在来晚了没地方坐,便站在墙根下听。

陈家院子挤不下以后,猪妞索性将地方挪到了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面。

树下本就有几块供老人乘凉的石头。

没有凳子,便坐石头。石头不够,便从家里搬个小板凳。

再没有,就直接坐在地上。

到了傍晚,老槐树的影子沿着巷子铺出去老远,一群姑娘妇人便围着中间那块木板坐成一大片。

猪妞每天也不多教,最多七八个字,再加一道最简单的算题。

“这叫斤,这叫两。十六两是一斤。”

“你今日去买肉,人家说二十八文一斤,你买半斤,应该给多少?”

树下很快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十四文!”

“对。”猪妞又在木板上写下十四。

“以后买东西,自己也要会算。”

“还有你们出去做工,洗几件衣裳,搬多少筐东西,做几日工,都可以想办法记下来。哪怕不会写完整的字,先画道也行。”

“总比别人说多少,你们便只能认多少好!”

几个妇人听得连连点头,有人甚至当场拿出一块小木片,小心翼翼在上面划了几道。

不过猪妞看着树下越来越多的人,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原本真的只想教陈小荷,谁能想到五日下来,树下竟然已经坐了上百人。

有姑娘,有妇人,还有不少实在找不到人照看的小孩子,被娘亲抱在怀里,也跟着咿咿呀呀念。

甚至巷口卖炊饼的小贩收摊以后,也会站在外围听上几句,只是碍于一群妇人姑娘坐在前面,不好意思往里挤。

猪妞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叔那日说的那句话:学问不该只在书院里。

她以前其实并没有真正明白,可如今看着这些人,她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有的人学会一个字,是为了考试。

有的人学会一个字,却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少算自己两件衣裳。

可对后者而言,这个字未必便比前者轻。

……

而就在这场槐树下的小课开到第五日晚上,王明远终于等到了靖安司送来的第一份调查结果。

灯下,王明远只看了几页,脸上的神色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济南府十一所官助义塾,九所存在额外收费。

其中五所,一年向贫寒学生收取的各类“杂费”,已经接近普通蒙馆的正常束修。

可账面上,却干净得吓人。

朝廷拨下来的助学银,足额。粮米,足额。学田租息,足额。

士绅捐银,也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该有的,一样不少。

王明远看完以后没有说话。

而是将那几份抄录下来的账目直接推到了萧承煜面前。

“你先看看。”

萧承煜接过来,一开始脸上还带着愤怒,可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他甚至又从头翻了一遍。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

“师父,陈青禾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朝廷每季都有补助,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那些银粮。”

“可这些账上却写得清清楚楚,助学银领了,粮米也发了,和陈家人说的根本对不上。既然如此,直接将广济义塾的学董抓来审问。只要进了靖安司,总能审出来。”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怒气。

王明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若只是一名学董贪钱,自然简单,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萧承煜愣住。

“什么问题?”

王明远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密报。

“十一所义塾,九所额外收费,而且名目相差不大。”

“纸墨,修缮,炭火,饭粮……你觉得是九个互不相干的学董,恰好一起想到了一样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