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石殿中尚存的几名滈水核心族老,身躯齐齐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悲凉。
其中一位头发胡须皆白、身形佝偻、气息却依旧沉凝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他是滈水硕果仅存的几位老古董之一,也是无支宰的叔祖辈,平日里在族中地位超然,连无支宰对他都礼让三分。此刻,他老眼浑浊地看着无支宰,声音带着颤抖:
“宗主……请……请三思啊!那些尊老,是我滈水分宗……在这南赡部洲立足数千年的最后底蕴,是震慑他族、保证传承不绝的定海神针!将他们全都投入黑龙潭这等绝地死战,无异于杀鸡取卵,自毁长城!一旦有失,我滈水分宗……将再无任何独立生存的资本,甚至可能被本家……彻底放弃啊!”
老者的话语,道出了所有滈水高层的心中隐痛。滈水无支氏,不过是淮水无支祁主脉的一个偏远分支,在这关中水脉扎根,靠的就是历代积累的强者和底蕴,才在弱肉强食的水族世界挣得一席之地。将最后的底牌拼光,就等于放弃了独立性和未来,即便此战侥幸惨胜,滈水也名存实亡,只能彻底依附于其他势力,甚至可能被主脉趁机收回、吞并。
无支宰看着这位叔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更坚定的疯狂取代。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决绝:“叔祖,您说的,我都懂。底蕴?定海神针?呵呵……若此番扛不过渭水这灭顶之灾,我滈水分宗,上下老小,合该死绝!连传承都断了,还要那‘底蕴’何用?留着给他们陪葬吗?!与其窝窝囊囊地在水府深处被一点点磨死、吃掉,不如轰轰烈烈,在黑龙潭拼一把!赢了,或许还能为家族搏出一线残喘之机;输了,也不过是将灭族的时间,提前几天罢了!”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同样面带忧色的族老,声音斩钉截铁:“此事,我已决断!无需再议!立刻执行!”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最终在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注视下,颓然低头,默默领命而去。他们知道,宗主说得残酷,却是事实。滈水,已经到了不拼命就必死无疑的境地。
一旁的蛟臧,听着无支宰这番决绝到近乎自毁的命令,心中也是猛地一震!好家伙!这老东西……真是被逼急了,要玩儿这么大!这份疯狂和决绝,让他都感到一阵寒意。
但转念一想,蛟臧又不得不承认,若换成是他自己,在潏水面对邹凉这样的平推猛攻,一路杀到核心水域,眼看着就要家破族灭,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疯狂的选择。这是绝境中野兽最后的、也是最凶悍的反扑。
无支宰下达完命令,目光冰冷地转向蛟臧,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盟友情谊,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和捆绑:“老兄弟,光我滈水拼命可不够。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存亡之战!你们潏水,也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和力量!你们族里,那几位靠着秘药和禁术苟延残喘、同样寿数无多的尊老,也别藏着了!一起出手吧!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若我滈水精锐尽出,你们潏水却想保存实力,隔岸观火,甚至背后捅刀子……那我无支宰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一旦黑龙潭战事不利,我滈水残部,将毫不犹豫,立刻放弃所有外围领地,全线退往你们潏水核心水府!把渭水的兵锋和怒火,直接引到你们家门口!要死,大家就一起死!谁都别想独活!”
这赤裸裸的、近乎无赖的威胁,让蛟臧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心中破口大骂:我草!这老不死的,临死还要拉老子垫背!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但愤怒归愤怒,蛟臧却明白,无支宰这招虽然无耻,却恰恰戳中了他的软肋,也道破了此刻两家真正的处境——唇亡齿寒。滈水若真在黑龙潭拼光了,潏水独木难支是铁定的。而若滈水真不管不顾地溃退到潏水地盘,将战火引过来,潏水内部必然大乱,到时候别说抵抗渭水,自己内部就能先打起来。
无支宰这是用最后的力量和疯狂的“同归于尽”作为威胁,逼着潏水必须和他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一起冲向悬崖。
蛟臧心中飞快权衡,脸上阴晴不定。最终,他猛地一咬牙,眼中也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狠色。既然已经被逼到墙角,那就干脆一起疯吧!只要能在黑龙潭重创渭水先锋,潏水就还有周旋的余地!至于那些老不死的尊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是时候让他们为家族“尽忠”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自己身旁一名一直沉默不语、气息阴冷如蛇的心腹妖将,厉声道:“传我宗主最高密令!着族中那三位‘沉眠’于血池禁地的尊老,即刻苏醒,以最快速度,秘密赶赴黑龙潭潭底冰原!此次,我潏水与无支家兄弟,同生死,共进退,共赴此灾劫!若有迟疑推诿者……视为叛族,我亲自处置!”
那妖将浑身一颤,显然也意识到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是!宗主!” 随即化作一道墨绿色幽光,迅速消失在石殿深处。
无支宰见蛟臧终于下了同样的决心,甚至也动用了压箱底的老古董,脸上那疯狂决绝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眼神深处,那孤注一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黑龙潭,将成为滈潏二水最后的气运与鲜血,共同浇灌的……死亡泥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深藏其后、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一丝对未知结局的恐惧。
滈河上空,银光如电,撕裂云层水汽,坚定不移地朝着上游方向推进。
邹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被他一枪挑翻、或捣毁的水府据点了。从白浪湖开始,一路向西南,沿着滈河主脉及其重要支流,他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精准高效的杀戮机器,遇湖平湖,见仙杀仙。亮银锁子甲上早已布满了战斗的痕迹——深深的爪痕、腐蚀的斑点、冰霜冻结又融化的水渍、以及各种颜色深浅不一的血污。左肩的护甲在一次近身搏杀中,被一头垂死反扑的妖鳄用尾锤砸得严重变形,内衬的符纹都有些破损,影响了部分灵活性。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破损的甲胄有些碍事,影响了他出枪时肩臂发力的那种极致顺畅感。
他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上空,下方河水奔流,但水色明显比之前经过的区域要深许多,呈现出一种墨玉般的沉黑,即使阳光直射,也仿佛透不进多少光亮。水流在这里变得和缓起来,不再有上游的湍急,反而像是一匹展开的、厚重光滑的黑色绸缎,缓缓向前铺陈。两岸不再是低矮的河滩或丘陵,而是陡然拔起的高耸山崖,岩壁黝黑,寸草不生,如同被巨斧劈开,又经万年水流冲刷,光滑而冷硬,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将这段河道衬得更加幽深、寂静,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这里,便是滈河有名的险地之一,也是地图上标记的,一处可能存在较强妖力反应的区域。按照渭水情报司此前收集的信息,此地盘踞的,应该是一头在滈水无支氏内部斗争中央势、被排挤出核心权力圈、流放到此地的老水猿。这老水猿据说性情孤僻怪异,但修为不弱,且对此地经营多年,不容小觑。
邹凉放缓了飞遁的速度,悬停在黑水河段的上空,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谨慎地向下方及四周探去。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即便以他坚韧的意志和经过万寿山正统道法淬炼的体魄神魂,也感到了无比的疲惫。主要是精神上的紧绷,需要时刻提防偷袭、陷阱、以及各种阴毒手段。此刻身处于这片景色奇异、甚至称得上险峻壮美的水域,心神不由得稍稍放松了一瞬。幽深的黑水,高耸的崖壁,寂静的水流声,构成一幅带着蛮荒和孤寂气息的画卷。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景色和短暂松懈而出现一丝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下方那墨玉般平静的黑色水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凹陷、旋转!瞬间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漩涡旋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边缘激起滔天的黑色浪花,发出低沉如雷鸣般的轰响!
紧接着!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混合着龙吟与兽吼、充满了暴戾、贪婪与无尽阴冷气息的咆哮,自那漩涡最深处,轰然爆发!震得两岸山崖碎石簌簌滚落,空气都为之凝滞!
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撕裂漩涡,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龙!一条通体黝黑如墨、唯有腹部鳞片泛着暗沉哑光、体长绝对超过百丈的狰狞黑龙!它的形态并非纯正的远古真龙,更偏向于蛟龙,但头颅更加狰狞,吻部突出,满口交错如匕的森白利齿,虬结的龙角并非鹿角分枝状,而是如同扭曲的黑色骨刺,向后弯曲,缠绕着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黑色煞气。龙眼大如灯笼,瞳孔是纯粹的金色竖瞳,此刻却燃烧着疯狂与贪婪的火焰,死死锁定着空中那一点银芒!
它的动作快!快到了极致!从破水到冲天而起,再到张开那足以吞下半座小山丘的、散发着浓重腥臭和腐蚀气息的巨口,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黑色的龙躯划过空气,带起凄厉的音爆和浓郁的水汽寒霜,目标明确,精准无比——正是悬停在半空、刚刚因心神细微松懈而反应慢了那么百分之一瞬的邹凉!
邹凉甚至只来得及瞳孔骤缩,护体罡气本能地催发到极致,手中长枪刚刚抬起——
下一瞬!
黑暗,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粘稠冰冷的液体、以及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彻底将他吞没!
那张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龙口,猛地闭合!上下颚碰撞,发出“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如同两座山峰对撞!
然后,那百丈黑龙毫不停留,修长有力的龙躯在空中完成一个流畅却迅疾无比的滑跃,如同黑色的死亡弧线,龙头猛地向下扎去,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轰然撞入下方那幽深如墨的黑龙潭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