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灵的眼眸剧烈颤抖。
那暗红的光芒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碎裂。
“可你呢？”
老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穿透万古的疲惫与无奈。
“你以为我要抹杀你。”
“你以为我要在濒死之际，亲手毁掉你。”
器灵的嘴唇剧烈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你反噬我的那一日，我没有还手。”
“因为我看着你的眼睛，看到了恐惧。”
“我本可以镇压你。”
老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悲凉。
“可我若出手，你我之间，便真的只剩你死我活。”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就是，老者用尽最后的力量，封印了这片空间。
也将自己残存的一缕魂魄，封印在器灵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在等。”
老者看向他，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如同万年前那八千个日夜般的温和。
“等你洗净那些污秽，等你明白我从未想过抹杀你，等你……自己想通。”
器灵的身躯剧烈颤抖。
那双暗红眼眸中，疯狂与怨毒如退潮般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复杂情感。
是悔？
是悲？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具残破的躯壳不断崩解。
良久。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你……为何不早说？”
老者看着器灵，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若愿意听，现在也不晚。”
器灵的身躯剧烈颤抖。
那双暗红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悔恨、悲凉、不甘，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断崩解、化为虚无的手掌。
良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在风中飘落。
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决绝。
“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倒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这数万年来，吾吞噬的生灵……太多太多。”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虚幻的苍老身影，暗红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悲色。
“那些天骄，那些误入此地的修士……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吾至今记得。”
“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哀求……可更多的是不解。”
“他们不明白，为何自己苦修多年、天赋异禀，最终却要葬身于此。”
器灵的声音顿了顿，那残破的躯壳颤抖得更加剧烈。
“吾也不明白。”
“吾曾告诉自己，这是天道，这是弱肉强食，这是理所应当。”
“可每当夜深……每当这片空间陷入死寂……那些眼睛，就会在吾脑海里浮现。”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成千上万只。”
“它们看着吾。”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器灵抬起头，望向老者，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
“主人，你说得对。那些污秽，那些怨念，那些被吾吞噬的残魂……它们从未消失。它们一直在吾体内，日复一日，侵蚀吾的灵识。”
“吾以为那是力量，是成长的代价。”
“可直到今日，直到你出现，直到吾看到那个人族小子的眼睛……”
他缓缓回头，望向那个静静躺在虚空乱流中的年轻身影。
力竭晕倒的萧星辰。
器灵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得如同万古荒原上的风。
“吾……已经没有退路了。”
话音未落——
器灵那残破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丝疯狂的暗红光芒！
“但在这之前——”
他的残躯猛然膨胀，那具本就濒临崩解的八荒寂灭体，在他最后的意志催动下，迸发出最后一丝恐怖的威能！
“让吾……送主人最后一程！”
“空间挤压——！！！”
他残存的双手猛然合拢！
刹那间，这片本就支离破碎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四周的虚空乱流骤然凝固，化作无数道扭曲的、足以碾碎一切的空间褶皱，从四面八方朝老者那道虚幻的残魂疯狂挤压而去！
“狗东西啊！！”
墨渊的怒吼声撕裂虚空。
它疯狂地催动体内灵力，抵抗着空间挤压。
与此同时。
在那片混乱的空间乱流中，萧星辰依旧静静仰躺，生死不知。
可就在空间挤压爆发的刹那。
他的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光芒。
那光芒柔和如水，却坚韧如丝，悄无声息地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空间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墨渊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冰璃的气息！
契约空间深处，那道正在蜕变中的窈窕身影，即使陷入沉睡、即使正在经历生死攸关的进化，依旧在本能的驱使下，挤出了最后一丝灵力。
只为护住那个她的主人。
“冰璃啊，还的是你啊！”
墨渊的龙瞳中，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
而那道虚幻的苍老身影依旧静静伫立。
他望着器灵，目光中没有任何愤怒。
只有悲悯。
以及无奈。
“小吞。”
他轻声唤道。
那声音并不大，却穿透了空间挤压的轰鸣，穿透了墨渊的嘶吼，穿透了一切混乱与疯狂，清晰地落入器灵耳中。
器灵的残躯猛然一颤。
“不晚。”
老者看着他，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和万年前那个八千年个日夜里的每一次注视，一模一样。
“现在，我带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器灵猛然瞪大了那双暗红的眼眸。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拼尽最后力量催动的空间挤压，竟在一瞬间……
彻底停滞。
那些扭曲的空间褶皱，那些足以碾碎一切的空间之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烟消云散。
器灵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老者。
望着那双依旧平和、依旧悲悯、依旧如同看着一个离家万载的孩子的眼眸。
这片空间本就是器灵的本体。
而现在，器灵失去了这片空间的支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