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会场的气氛还没有冷却。包子村的村民们把橙留香围在正中央，一层又一层，像蒸笼里挤挤挨挨的包子褶。
上官子怡虽然不了解那是为什么，但和当地居民打成一片，也是好事。
叉烧包大叔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红布，非要披在橙留香肩上，说这是包子村冠军的传统，虽然这个传统是他三秒前刚发明的。
豆沙包举着两个烧麦，一个往橙留香手里塞，一个往自己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这是庆功宴预演。
小笼包孩子抱着橙留香的小腿，仰头问“大哥哥你下次还来吗”，还没等橙留香回答就被旁边的奶黄包大爷拎走了，大爷一边拎一边念叨“别把冠军裤子拽下来”。
不只是原住民，就连远处的，魔物厨师和评委们也在鼓掌。
不是敷衍的、礼貌性的鼓掌，而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带着钦佩的掌声。鳞片魔物两只爪子对拍，每一下都震得自己胸口的甲壳嗡嗡响，爪子上还残留着鱼鳞的银光。竹竿魔物用细长的手指在铁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节奏和掌声刚好合拍，像是某种即兴的打击乐。刺身魔四只眼睛同时盯着竹船方向，一边鼓掌一边趁旁边没人注意，飞快地伸出爪子从竹船里拈起一个莲花烧麦，整个塞进嘴里。酱汁魔发现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然后自己也偷了一个牡丹烧麦，动作之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在比赛结束后偷吃剩菜。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厨子。
厨子最清楚厨艺的高低深浅，那艘竹船里的四种烧麦，从刀工到火候，从调味到创意，从单个味觉的极致到整体结构的协调——每一项都达到了他们在这个赛场上从未见过的水准。
做一道菜能在一个维度上出彩就已经算优秀，同时拉满所有维度不是厨艺，是碾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阵营的界限会变得很模糊。场下他们是魔物，灶台前他们是厨子，而厨子尊重厨艺，就像战士尊重武力。那几个偷吃烧麦的魔厨蹲在竹船边，嘴塞得鼓鼓囊囊还互相推搡不让对方多吃，看上去不像侵略者，倒像一群趁大人不注意偷吃年货的小孩。
不过，自己有些事情要和橙留香商议，同时现在把他带走，也算是解围了。
上官子怡从人群中挤过。
她没有张扬，没有大声喊橙留香的名字。她只是用手肘和肩膀在人群缝隙中找到一条最窄的路径，一边低声说着“借过”“劳驾”，一边朝着那个橙色身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推进。
好在包子村的村民认出她是刚才和橙留香一起来村里的草莓色果宝，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纷纷给她让路。
很快她就来到橙留香旁边，她的手碰到了橙留香的厨师服袖子。
橙留香正被豆沙包拽着问问题，感觉到袖子被拉了一下，低头看到上官子怡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往常一样端庄从容，但橙留香认识她这么久，一眼就看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的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她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流露的、消耗了大量精神力之后留下的痕迹。
上官子怡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围的人声太嘈杂，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橙留香就是能听清，很快橙留香听完，点了点头，转头对叉烧包大叔和周围簇拥的村民们抱拳，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各位，在下有些疲惫，需要休息片刻。包子村夺冠是全村的荣耀，各位只管尽情庆祝，在下稍后便回。”
说完，他和上官子怡一前一后挤出人群，穿过会场的侧廊，绕过后台的设备区，在一个堆满了空面粉袋和备用蒸笼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三个方向的来人，背后是实心墙壁，头顶正好有一根横梁遮住了来自上方的视线。是上官子怡选的位置——她在敌后待了太久，选落脚点的标准已经成了本能。
虽然对于外界来说只有几个小说，但她可是实打实的在399那里度过了数年，甚至是好几世。
橙留香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样子，你遇到了麻烦。现在四下没人，你在后面遇到了什么？”
上官子怡没有坐下，她站在橙留香对面，肩头的机甲前灯早就收回，现在她只是普通的水果。
在警惕的打量四周后，确认安全，然后她开始一件一件地说。从她穿过那扇铁灰色门开始——樱花风格的走廊，骨头灯座，纸门上的三眼猫，下将棋的魔物，监控室里盯着屏幕的五个魔物，暗紫色大门上藏在裂缝交汇处的钥匙孔。然后是工坊里的五台机床和五个魔物，她把它们引出去之后用雕刻机复制了钥匙。控制中心的档案柜，那个写着《目的》的文件，以及文件里揭示的整个阴谋——文化置换战略，陨帝要把美食世界的能量全部转化成可供侵略其他大千世界和诸天万界等等世界的资源。
但那些都是表象，都是明面上能看到的阴谋。
最后，她说到那扇消失的门，关押着所有同伴的监狱，“梨花诗”刺向她的那一刀，以及那个叫399的黑色人形。
“他说他叫399。”上官子怡的声音很平，但说到这个编号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不是名字，是编号。陨帝给他的编号。他能制造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想到什么，就会实现什么。不是故意害我，但也完全不分好坏。我想到了最坏的情况——监狱、同伴被抓、有人背刺——结果全都实现了，快到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橙留香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转为凝重，但他没有打断她。他听完了每一个字，直到上官子怡说完最后一句，才沉默了片刻。
他说，“不是空间，外面的世界，的确被毁灭过，但似乎只有一瞬间。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发现周围的一切突然变白了，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那速度就像快手黑了一下又快速亮起。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灯闪了一下，还是自己快速眨眼”
上官子怡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接下来要说的。她将399说毁灭了外面的世界，同时凭空多出的疯清扬那些絮絮叨叨的教诲、凭空多出的记忆中那无数场细节模糊的防御战、以及“目录齐全正文空白”的记忆空洞，都告诉了橙留香。她说到自己如何在399的白色房间里意识到，那些记忆可能是被人植入的，而植入的时间点，大概率是在他们进入美食世界之前——甚至在水果世界的时候。
“也就是说，”橙留香缓缓开口，声音沉到了他思考时特有的那个低音区，“我们还没进美食世界，对方就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知道我们兵分几路，知道每一路去了哪里，甚至能提前在我们的记忆里做手脚。但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个399和你聊了半小时哲学之外，没有人对我们出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在战场上想通了什么关键节点之后才会发出的、短促而笃定的笑：“那这个399，说不定不是坏人。”
上官子怡没有说话，她知道橙留香还有后半段。
“你还记得那个大厨魔物吗？”橙留香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语气变得有些怀念，“就是之前攻打水果世界的那个，身高八丈，浑身冒火，一巴掌能拍碎半座山头。结果他说，只要有人能在厨艺比赛中战胜他，他就撤兵，再也不来水果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菠萝吹雪差点直接下令总攻。但后来我赢了他的一般香包子，他尝了一口，愣了好半天，然后真的撤了。走得干干净净，还把剩下的食材都留给了我们。”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上官子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魔物和魔物之间，不一样。有些是来杀人的，有些是来找东西的，有些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你说这个399既没有亲自动手打你，也没有把你发现他这事上报给陨帝——他甚至还在知道你要和陨帝作对的情况下，直接让你带着文件离开”他摇了摇头，“这不像是敌人会做的事。”
上官子怡听完，缓缓点头：“我也怀疑过。他不是陨帝的死忠，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陨帝的人。他说他是合作者，不是手下，语气里对陨帝也没有敬畏。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极细微的细节，“他放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放你走了’，说那话的语气，不像威胁，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橙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甚至怀疑，你拿到的那个文件，其实也不是陨帝的计划，而是那些村民的计划。你想想看。一般人面对挑战，最容易想到的事情不就是－有本事在我擅长的领域击败我。”
上官子怡一愣：“什么，你的意思是？”
“或许，美食大赛也好，黑暗料理界也罢，都不过是399为了满足这里原住民的想法而搞出来的。”
“可是原住民也很想赢啊”
橙留香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你提到的梦境吗？你并不是真的想看到自己被关，更不想看到同伴被抓。所以村民需要真的想象出具体细节，而不是等比赛正常胜利。”
“原来如此，如果村民们之前全力以赴，那他们是没有相应的想法的，399自然不会满足他们的愿望”
“不管那个399是不是坏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不是他。”橙留香直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堆叠的面粉袋，仿佛在看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图，“在美食世界，我们现有三个目标：第一，弄清楚陨帝在这里搞什么鬼；第二，找到菠萝吹雪，虽然他说是去找线索了，但这时间也太长了，很可能像上一次那样，被关押了；第三，阻止陨帝继续利用这个世界。现在你拿到了第一个目标的答案，而且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陨帝要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命，是它的魂。而一旦他炼化了其他所有世界，那么消灭这个世界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一下：“菠萝吹雪说去侦查，一去就没影了。以他的性格，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一个人追着线索跑。我们在这边找到了文化置换的计划书，他那边还不一定会遇到什么。”
橙留香看到了眼前上官子怡的疲惫，于是主动说出一些积极的方向，来缓解情绪。不然，要是继续说“菠萝吹雪可能被抓”那么上官子怡的压力只会更大。
他转头看向会场方向，那里依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偶尔还夹杂着几个偷吃烧麦的魔厨互相推搡的动静：“趁着比赛刚结束，那些美食世界的评委还在。他们分别来自饺子镇、面包镇、麻花店、土豆市和面条县——都是美食世界的主要区域。菠萝吹雪外出侦查，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转，说不定就在他们的地盘上留下过痕迹。”
“哦...等等，镇这个名字也就算了，那那个店上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不过我们水果世界也有一个叫什么...驻马店的城池。因此我觉着这里有个叫麻花店的城池，倒也正常”
“这也行？”
“哎呀，现在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完了他们可就要离开现场了。”
橙留香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对上官子怡点了点头：“我去问问那些评委。你留在暗处观察，顺便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你在那个399的房间里消耗太多精神力了，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
“不，我也去。刚才是我将你带出来的，要是直接藏起来，会引起怀疑的。”
“好，我们一起去找那些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