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钟盘上,数字“12”的位置,被一个鲜红色的、如同血滴般的刻度标记所取代。
现在,时针正指向“7”。
所有的假人,包括那个手持手稿的领班,都面朝着钟楼的方向,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
“倒计时吗?”邱鱼心里盘算着。
很显然,这个所谓的“花车巡游”并不是随时可以开始的。
它被一个严格的时间框架给锁住了。当指针走到那个红色的刻标时,或许就是这场“狂欢”正式拉开序幕的时刻。
邱鱼悄无声息地从花车的底盘下溜了出来,灵巧地跳进旁边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换了一个视角,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些假人,确实如他之前在后台所见,脸上都被“画”上了五官。
那不是精美的妆容,而是用颜料粗暴涂抹上去的图案。
眼睛就是两个黑洞洞的圆圈,里面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睁着,像是死不瞑目的尸体。嘴巴是一道咧开的红色弧线,颜料涂得很厚,甚至有些地方还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干涸的血痕。鼻子则被简化成了一个倒三角。
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假人,穿着风格混搭的、从中世纪欧洲到旧上海的各式服装,整齐划一地站着,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视觉冲击。
他们的服装倒是穿戴整齐了,不像在后台时那般凌乱,这里露一只胳膊,那里少一条裤腿。
风格各异的着装,整齐的队列,反而让他们的诡异感倍增,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力。
邱鱼甚至觉得那些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花车,都比这些假人要更有生气一些。
至少花车上的彩带还会随风飘动。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领班假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本暗红色的手稿上。
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变化发生了。
那本被领班假人紧紧握在手中、如同权杖一般的手稿,此刻并没有在他手上。
它被恭敬地摆放在了一个类似教堂里牧师布道用的讲台上面。
那个讲台就位于所有假人方阵的最前方,正对着巨大的钟楼。
手稿摊开着,静静地躺在讲台上,仿佛一本正在等待信徒前来诵读的圣经。
而那个领班假人,则像个最虔诚的守卫,一动不动地站在讲台旁边。
“圣经?”
邱鱼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个场景布置,太有仪式感了。
钟楼、倒计时、朝圣般的假人、讲台,以及被供奉起来的手稿。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那本手稿,是这个仪式的核心。
他再次看了一眼钟楼上的时间。距离指针走到那个红色的刻度,大概还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足够长的时间。
而那本手稿,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毫无防备。
领班假人虽然站在旁边,但他和其他假人一样,都处于一种静默的待机状态,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可以一举夺取假人军队“兵符”的机会。
邱鱼的身体微微下伏,肌肉绷紧,后腿开始蓄力,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个讲台。
只要他速度够快,一个冲刺,跳上讲台,叼起手稿,然后立刻遁入草丛,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秒钟。
那些假人就算能瞬间启动,也绝对来不及反应。
猫的本能告诉他,可以上。
但理智却在疯狂地拉扯着他。
伸出去的猫爪子,在即将触碰到草丛边缘的泥土时,猛地停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专门为他设置的陷阱。
系统,或者说这个游乐园的“设计者”,知道有人会盯上这本手稿。
所以,他们故意制造了这样一个“空窗期”,一个看似完美的盗窃机会。
如果他真的冲上去了,会发生什么?
讲台上有压力感应装置?
手稿本身就是个触发器?
还是说,那个领班假人其实一直在装死,就等他自投罗网?
邱鱼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回想起之前在后台,领班假人对手稿的重视程度。
那种紧紧攥在手里的姿态,说明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一个如此重要的东西,会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在一个谁都能上去的讲台上?
可能性太低了。
这就像是把一个国家的核弹发射按钮,放在了公园的长椅上,还附赠一张说明书。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设计者在赌,赌潜入者会贪心,会经受不住诱惑。
一旦他出手,等待他的,必然是雷霆一击。
或许是所有假人瞬间苏醒,将他包围;又或许是更阴险的、他无法预料的机关。
邱鱼衡量着风险与收益。
拿到手稿,或许能控制这些假人,但也可能只是拿到一本废纸,同时让自己陷入绝境。
不拿手稿,他会失去一个潜在的巨大优势,但至少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算了。”
邱鱼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去赌一个看起来美好得不真实的未来,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的目标是通关,是找到线索,而不是在这种地方和一个未知的陷阱死磕。
想到这里,邱鱼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他原本已经探出去的猫爪子,一下子缩了回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转过身,尾巴轻轻一摆,整个身体如同黑色的液体般,无声无息地钻入了草丛深处,朝着远离这片区域的方向迅速离去。
就在黑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草丛中的那一刻。
原本静默地站在讲台旁,如同雕塑般的领班假人,那颗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微微抬了起来。
他那两个用黑色颜料画出来的、空洞的眼眶,“看”向了黑猫消失的方向。
虽然没有嘴,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咬牙切齿”。
一股无声的、阴冷的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仿佛在说:
“居然……不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