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的指骨,按在这最后一行字上。
“对不起……”
他低着头。
暗金魂火在他眼眶深处缓缓跳动。
“谢谢你为人类所做的一切。”
纸页边缘,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墨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在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数百年前的某个深夜,那个男人写完这些之后,拿起笔,添上这行字。
“我其实……”
“很想亲耳听你叫我一声……”
“父亲。”
沈烬的手,从纸页上缩了回去。
他没有一点情绪流露出来。
这具骷髅身躯,早已没有那些所谓的人类感情。
他只是把笔记轻轻合上放回了石台上的原处。
宝库里很安静。
无数咒具悬浮在半空中,其上各种属性的法则流转。
沈烬抬起头,看向宝库最高处。
那里,悬浮着一枚赤金色的戒指。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
戒指表面,镌刻着极小的两行字。
第一行:
【献给我未曾谋面的继承者】
第二行:
【愿你的余生沉在幻梦的温柔海,获得幸福】
沈烬伸出手。
那枚戒指缓缓落入他明金色的掌心。
沈烬将它自然地戴在左手小指。
那戒指在戴上的一瞬间,表面的裂纹竟然全部消失。而那赤金色的金属表面也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变成了一枚淡金色的水晶质感的尾戒。
“撒旦最后也不知道被沈知命封印在了什么地方,这座宝库已经没有联通更深处的通道了。”
沈烬检查完了整座宝库,还是没有找到有关撒旦被封印的线索。
“算了,也该回无尽墟海了。”
他转身向宝库门外走去。
巨大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
下一瞬——
整座咒具宝库化为一道暗金色流光,轻轻没入他小指的尾戒。
沈烬离开了这地狱最深层,地狱墟圈的风穿过黑色古树的枝桠。
穿过那片由白与暗金交织的月光花海。
花瓣在他经过时轻轻摇曳。
像在送行。
像在告别。
像五百年前那个人,亲手种下这些花时,就知道有一天——
会有一个人,戴着那枚戒指,穿过这片花海。
回到他来的地方。
走向他该去的未来。
沈烬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世界的天空。
三颗扭曲的太阳仍在天际运转。
这个世界的时间仍沿着既定的轨迹向前流淌,但有的人却并不愿意走在命运安排的道路上。
……
沈烬回到无尽墟海时,已经是一天之后。
他穿过静息回廊的弧形穹顶。
那些半透明的晶体墙壁,那些虚海在外无声流淌的光影,那些曾经让他觉得陌生的法则波动此刻从他身侧掠过,像水流掠过礁石。
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走着。
朝着伊芙房间的方向。
随后在路上他遇见了莉莉丝。
那头曾经火红的长发,如今还是那副灰白的样子并没有恢复。
莉莉丝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眼中爆发出的是藏不住的惊喜。
“你……回来了?”
沈烬点头算是回应了。
没有停步。
他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莉莉丝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墙壁,穿过虚海在远处无声流转的光影来到伊芙的房门前。
门没有关。
他看见了伊芙。
她躺在晶体长椅上。
那张长椅是半透明的,像一整块凝固的冰。
她就躺在上面,银发铺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暗金色的血珠,很慢很慢地渗出,顺着肋骨边缘滑落,在晶体表面留下细小的蚀痕。
沈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伤口。
他记得这道伤。
是在铸灵仪式上,她为了容纳他的杀戮之气,把自己掏空时留下的。
那时她躺在祭坛边,血流了一地。
现在她躺在这里,血还在流。
七天。
他去了地狱整整七天。
她的伤却一点都没好。
不单单是因为贪婪本源被夺走。
是因为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
伊芙的睫毛颤了颤。
那一瞬,她好似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缓缓睁开了眼。
血色眼眸还有些涣散,像刚从深眠中被拽醒。
下一刻,她就看见了他。
黑底金纹的斗篷。
银白的长发。
还有那双暗金的眼眸。
在那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十字形的灰色细线。
“你回来了……”
伊芙的声音很轻。
她想起身。
但身体刚一动,胸口那道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
她闷哼一声,又跌回长椅。
沈烬已经走到她面前。那双骷髅手掌按住她的肩。
他的力道很轻,像怕弄碎疼了什么。
伊芙突然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让她直接就恍惚了一下。
第一眼有七分像那个男人。
可凑近之后又完全不一样。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和一种深藏的悲哀。
而眼前这双眼睛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看过了太多,像想通了太多,像把太多东西都压在了那层平静之下。
“地狱那里……是发生了什么吗?”
沈烬摇头没有说话。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前摊开。
那里有一团流动的漆黑液态光芒,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
是贪婪本源。
伊芙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是玛门的本源。”
沈烬终于开口了,他的的声音很冷。
“祂死了。”
轻飘飘三个字。
却让伊芙和莉莉丝同时僵住。
玛门。
死了?
虽然早就料想过沈烬和玛门会有一战,但沈烬真的在七天之后就回来还是让她们觉得玛门可能是被沈烬打败了但却并没有死。
五百年互相都是知根知底,玛门那样的野心家到底有多难杀只有她们知道。
伊芙的目光从贪婪本源移到沈烬脸上。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地狱之行的过程。
但沈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目光下意识地下移。
在他的左手小指上——
有一枚金色的水晶状戒指。
伊芙的呼吸,瞬间就停了一瞬。
她认识这枚戒指。
五百年前,那个男人一直戴在手上从未取下。
现在——
它戴在沈烬的手指上。
伊芙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沈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已经把那团漆黑光芒轻轻放在她手边。
“有了这个,应该能补上你身体的亏空。”
下一刻,沈烬直接就站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沈烬!”
伊芙的声音有些急。
这个动作扯动了伤口,让她剧烈咳嗽起来。
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渗出。
沈烬的脚步顿了顿,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但他还是没有回头。
“你先养伤。”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平静。
“本源融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别的事情……等好了再说。”
“那你——”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他抬起左手。
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戒指在虚海的光影中泛着微弱的光。
“有些事……我必须得想清楚。”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静室里,银白光芒安静流淌。
伊芙捧着那团贪婪本源久久没有说话。
莉莉丝这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突然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
伊芙忽然开口说道:
“莉莉。”
“嗯?”
“他……好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