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驿道南行。
路两旁草木葳蕤,杨花柳絮被风卷着,在道上滚成一团一团的绒球。
景帝坐在车辕上,背靠车厢,连缰绳都不挽,任由前面两匹拉车的马自由发挥。
车厢里,谢真老神在在,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谢夫人得知马上要到汉南,见到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乐得合不拢嘴,不停问东问西。
谢真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后头那辆车上,观云道长盘膝坐在车厢正中,闭目养神。
小道姑在前边驾车,眼睛却时不时粘在景帝身上。
她赶着马车,故意把车位错开,落后一个马位。这样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看景帝,而且不会被发现,虽然只能看到侧后脸,但他依然看不够。
景帝这几日不剃须,下颌冒出一层青茬,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英气。
观云在心里连连叹气,这徒弟从高岗上初见景帝起,就跟丢了魂似的。起先她还说两句,可小道姑左耳进右耳出,后来观云也懒得管了。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
官道两旁的树木从稀疏到茂密,叶片从嫩绿转为深翠。
谢真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书卷,看向夫人:“老婆子,你当初怎么不给我生个闺女?”
谢夫人一愣:“好好的,你为啥提起这茬了?儿子不好吗?”
谢真撇了撇嘴,把书往膝头一搁:“儿子有啥用?没事的时候不找你,有事的时候你还得帮他擦屁股。若是生完天华之后,再要个闺女,现在估计正好十八九岁,说不定也能像陛下一样,讨一个像范国公那样的夫婿,不比儿子强?”
景帝坐在车辕上,闻言满头黑线,偏过头朝车厢里看了一眼:“你俩现在生也不晚。”
谢夫人老脸通红,抬手在谢真胳膊上拧了一把。
谢真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您好歹也是堂堂大汉天子,怎能说出这种话?”
景帝哈哈一笑,抖了抖缰绳:“我现在是出来跑江湖啦。”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南行,两旁的树影从车顶掠过,忽然,景帝坐直了身子,偏头朝谢真道:“老谢,你骂人的本事练得怎么样了?咱俩出来的时候可是说好了,你负责骂,我负责打。”
谢真顿时来了精神:“我这趟跟陛下出来,很想见识一下江湖,可这一路上,连个小毛贼都没碰到,老夫这一身本事可能用不上了。”
景帝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别着急,你的活来了,前边就有一伙小毛贼。”
谢真两眼放光:“老夫这一身本事,终于派得上用场了!”
景帝好奇:“一会你准备怎么骂?”
谢真捻了捻胡子,慢悠悠开口:“骂人有三种境界。一种境界,是和朝堂上的士大夫对骂,骂人不能带脏字,这个老夫最擅长。”
小道姑在一旁忍不住追问:“那第二种境界呢?”
谢真清了清嗓子:“第二种境界,用处最多,就是平常对骂,诀窍是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他明明没干过,但是你必须死咬着他干了,他如果无法自证,那他就输了。另外还要专揭他的短处,句句都要戳进对方的心窝子里。”
小道姑越发好奇,身子往前探了探:“那第三种呢?”
谢真嘿嘿一笑:“第三种嘛,就是骂市井泼皮,什么难听捡什么说,十八辈祖宗都能给你翻出来骂一遍,保管气得对方跳脚,上来跟你拼命。”
小道姑拍手笑道:“那一会你准备怎么骂?”
谢真捋了捋胡子,胸有成竹:“小毛贼不属于这三类人,一会你且看好……”
正说着,马车拐过一片竹林。
树荫下坐着几个拿刀的江湖汉子,横七竖八地靠在石头上歇凉。两辆马车驶过,那几个汉子只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谢真看着那伙人,悄声向景帝问:“可是这些人?”
景帝点点头。
谢真好奇:“为什么不劫我们?”
景帝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
谢真抬手拍了拍车辕:“停车。”
景帝挑了挑眉,不知道谢真要干什么,但还是勒紧了缰绳。
马车缓缓停稳,谢真慢悠悠地下了车,理了理衣襟,迈着方步走到几位江湖汉子面前,拱了拱手:“几位好汉,你们不打劫吗?”
其中一个带头的汉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谢真两眼,摆了摆手:“老家伙,赶快走,这里没你的事。我们是打劫,但是我们是替天行道,不劫穷人。”
谢真一听,脸就垮了下来,胡子一翘,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瞧不起谁呢?你看我像穷人吗?”
那汉子笑了,冲谢真拱了拱手:“你不像穷人,但你像好人。”
谢真懵了,半响才道:“你们打劫还挑人吗?”
那汉子头头是道:“那当然,干我们这行也得讲规矩。平头百姓,我们不劫。过往行商,我们不劫,人家风里来雨里去,家里一大家子人等他吃饭,劫他们太作孽。”
谢真好奇,向下追问:“你们这也不劫那也不劫,劫不到银子,吃什么喝什么?”
那汉子呵呵笑了:“我们只劫两样人,一样是刮够了民脂民膏、赶着回老家享清福的贪官,另一样是趁灾囤货、哄抬粮价坑苦百姓的黑心富商。这两类人本就赚的是黑心钱,我们劫了他们,一来出了一口恶气,二来这些人富得流油,劫一次就能顶上好长时间。”
谢真听完反倒乐了,摸着胡子挑眉:“哦?那你瞧瞧我,是哪一种?”
汉子又认真打量谢真一番:“我看你像个当官的,但是是个好官。我猜的不错的话,前面赶车那个是你的儿子,看你的岁数,当官有些年头了,却连个车夫都请不起。你这样的好官,我们劫了会遭天谴。”
正说着,对面官道上传来喊镖的声音:“威扬镖局,借道贵宝地。”
树荫下的几个汉子闻声,都提刀站了起来。
领头的汉子白了谢真一眼:“没工夫跟你闲扯,我们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