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佛山，林墨一行乘火车往西，经肇庆、梧州，进入广西境内。
李干事坐在对面，手里摊着一份资料：柳州的人造板厂是七二年投产的，当时设计产能是年产一万五千立方米的刨花板和五千立方米的纤维板。设备是从上海和东北几家机械厂配套采购的，烘干、拌胶、热压这些工序基本都实现了半机械化操作。
林墨点点头产能不到北方家具厂的一半，自动化程度应该也低不少。自己引进那条线，从削片到裁边基本是全自动的。
板子的质量怎么样？
资料上看，刨花板的物理性能指标比国标高一些，但稳定性一般，批次之间的差异较大。
林墨看着窗外掠过的喀斯特峰林，没有再问。
柳州人造板厂坐落在柳江边的一个工业区里，厂房比石湾的陶瓷厂新一些，是七十年代初建的那种标准式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厂长姓卢，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有种技术出身的人特有的沉静。
林同志，欢迎欢迎。卢厂长握着林墨的手，轻工部的同志下来调研，我们厂是头一回接待。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林墨跟着卢厂长进了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跟石湾那边的手工作坊完全是两回事。生产线从原料区开始，工人们用铲车把成捆的枝桠材和板皮送上削片机，削片机把木材切削成大小不一的刨花，然后通过皮带输送机送入干燥滚筒。
林墨在干燥滚筒前面站住了。滚筒是倾斜安装的，正在缓缓转动，热风从底部吹入，把刨花中的水分带走。出料口的刨花被取样工接了一小把，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取样检查什么？林墨问那个取样工。
看湿度，看有没有焦糊。取样工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工人，湿度太高了压出来板子不结实，焦糊了胶水粘不住。
林墨一行人一边看生产线走林墨一边问旁边的卢厂长。
来到检验中心，林墨问
胶水是自己配的，还是外购的？林墨问。
自己配的。卢厂长说，我们有胶水车间。主要是脲醛胶，配方参考了上海那边几个厂的经验。部里也提供过新的配方，说是北方家具厂研究出来的，不过我们还在试，没敢贸然改，毕竟原料工艺都不一样，需要摸索。
在铺装和预压，进入最关键的热压工序。热压机是三层的，每层之间可以同时压三张板。压力来自一台液压站，加热用的是电热管，通过导热油把热量传递到热压板上。
热压的温度和压力，根据板子的厚度和密度来调整。卢厂长翻着操作记录本一项一项地指给林墨看，目前主要生产厚度在九到二十五毫米之间的板材，密度每立方厘米在零点六到零点八之间。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刚出热压机的一块刨花板。板材表面光滑平整，但仔细观察，能看出表面有一层细微的波浪纹，这是热压板平行度不够造成的。
卢厂长在旁边看到了他的目光所向，主动说：正在想办法解决。设备太老，维修难度大，一直在向上级申请新的热压机。但这个事急不得。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卢厂长，你们能在这种条件下生产出合格的产品，已经很不容易了。
卢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人理解了之后的松动。
从柳州出来，林墨一行继续南下，往南宁方向走。在南宁贮木场，他们看到了成堆的速生桉原木码放在露天场地上。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皮和切面，又向管理人员详细询问了桉木的种植周期、采伐年限、出材率、材质特性等各项数据，包括不同树龄桉木的密度差异、旋切和锯切时的破损率、自然干燥和人工干燥的含水率变化曲线。
管理人员一一作答，李干事在旁边把数据逐项记录在表格里，按树种、树龄、用途分类整理。周明拍了近百张照片，把不同树种的原木外观、断面纹理、加工后的板材样品都用相机记录下来，以备回去之后对比分析。
离开南宁，他们又往东去了梧州贮木场。梧州位于西江上游，是广西木材外运的重要集散地。贮木场的规模比南宁还大，沿着江岸排开，一排排的原木码得像小山一样。林墨在这里主要看了橡胶木和樟木的供应情况。
橡胶木是近年开始利用的木材，以前橡胶树老化之后大多砍了当柴烧，这几年才开始有人尝试用于人造板生产。林墨问清楚了橡胶木的采伐周期、加工性能、防虫防腐处理工艺、板材成品的物理力学性能，把每种规格的数据都记了下来。
樟木则是广西的传统优势木材，质地轻软，香气浓郁，主要用于制作箱柜和雕刻。林墨在贮木场看到一批新到的樟木原木，直径不大，但纹理通直，气味纯正。
从广西进入福建，地势从喀斯特峰林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火车在山谷间穿行，窗外的植被越来越密，松树、杉树、毛竹交替出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林墨靠在车窗边，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着：广西调研要点——速生桉种植面积广、生长快，可作为人造板主要原料方向；橡胶木利用刚起步，潜力较大；枝桠材回收率低，人造板原料成本有压缩空间。
林顾问，前面就是三明了。李干事从前排转过身来，三明是上海小三线内迁过来的木材加工基地，厂区规模不小。福州外贸木器厂那边也联系好了，预计后天能到。
三明市的木材加工基地在城郊的一片山坳里，厂房顺着山势修建，占了整整一面坡。
接待他们的是基地的负责人，姓赵，一位五十多岁的上海人，说话还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他领着林墨走进胶合板车间，机器正在运转，工人们在生产线两侧忙碌着。这里的主打产品是胶合板，以福建本地出产的杉木和松木小径材为原料，生产用于家具制造和建筑模板的板材。
我们这条线设计年产能是两万立方米。赵主任指着生产线介绍，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很响亮，原料主要是本地和周边县市收购的小径材，直径基本在十到二十厘米之间，大的原木都调拨到别处去了。
小径材的利用率怎么样？林墨问。
利用率还行。小径材可以旋切成单板，厚的做芯板，薄的做面板。不够长的短材可以拼接，不够宽的就拼宽，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林墨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烘干、涂胶、组坯、预压、热压、裁边、砂光，一道道工序依次看过去，每道工序他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看设备运转状态，看工人的操作手法，看半成品和成品的质量。
赵主任，如果产量要翻倍，瓶颈在哪里？林墨在参观快要结束的时候问了一句。
赵主任想了想：瓶颈不在设备。这条生产线的设计产能现在只发挥了不到百分之八十，真要翻倍，设备还能扛得住。瓶颈在原料。”
“三明周边的林场，小径材的供应量这几年基本稳定，没有太大的增长空间。要扩产，就得从更远的地方调运原料，运输成本就会上去。再就是胶水供应，目前的胶水车间用的是传统的脲醛树脂，如果要扩大产能，需要改进供胶系统。
从三明出来，他们经南平、古田，往福州方向去。
福州外贸木器厂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厂区不大，但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福建省竹藤出口基地福州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竹木制品加工厂。
林同志，欢迎欢迎！我们厂主要是搞竹藤编出口的，产品销到日本、东南亚和欧美。这几年订单一直在涨，去年出口额将近两百万美金。郑副厂长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车间里跟林墨之前见过的木器厂完全不一样。工作台上摆着的不是木料，而是成捆的竹篾和藤条。工人有男有女，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篾刀和刮刀，正在编织各种形状的竹篮、花盆套、果盘、灯罩、屏风。手法各异，却都带着福建地区特有的精细和繁复。
郑副厂长领着林墨从原料区开始看。原料区堆着刚从山上运下来的毛竹和藤条，毛竹按粗细分级，藤条按长短归类。旁边有几个工人在处理原料——用篾刀把毛竹劈成竹篾，用刮刀刮去竹节和毛刺。
竹篾的宽度控制得这么一致，是有什么诀窍吗？林墨问。
郑副厂长拿起一把篾刀示范了一下：诀窍就是刀要快，手要稳。你看，篾刀贴着竹面斜着走，不能直着切。直切容易断，斜切出来的篾片光滑均匀。这个要靠手上功夫，教几个月的学徒就能出师。
林墨接过篾刀试了试，很快就掌握了角度。他在石湾的时候跟老陈学过竹编，广东和福建的竹编风格虽然有差异，但劈篾的基本原理是相通的。郑副厂长看他下刀的动作利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多说什么。
再往里走是编织车间。几十个工人坐在工作台前，竹篾在他们手中翻飞，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手指的动作。一只竹篮从起底到收口，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完成。那些花纹繁复的竹编工艺品，从花鸟到人物，从山水到书法，每一种图案都对应着特定的编织手法和竹篾搭配方案。
郑副厂长拿起一只刚编好的竹篮递给林墨：这是出口日本的果篮，他们那边喜欢这种颜色浅一些、纹路细密一些的。北欧那边的客户喜欢颜色深一些、粗犷一些的，主要看订单要求。
林墨接过竹篮翻看了一遍。纹路细密整齐，收口处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毛刺和露头。他用手掂了掂，轻巧而结实。
竹编的利润怎么样？
郑副厂长想了想：比木器厂的利润高一些。主要是原料便宜，竹子和藤条都是本地产的，成本低。加上出口退税和补贴，利润率能到百分之十五左右，比一般的木制品强不少。
接下来的一天，郑副厂长带着林墨走访了镇上的几个竹编专业村。这些村子家家户户都在搞竹编，男的劈篾、女的编织，分工明确。竹子从山上砍下来，在村里初步加工成竹篾和半成品，然后送到厂里做最后的精加工和出口包装。
林墨跟几个老手艺人聊了天，问了他们的收入、原料来源、销售渠道和加工方式。
李干事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了十几页，把不同竹编产品的用料、工时、工序和产值都做了详细统计。
周明拍了几十个工人在各自岗位上工作的照片，从劈篾、刮篾、染色到编织成型的全过程都有记录。
离开福州的前一天晚上，林墨在宾馆房间里把李干事和周明叫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桌上摊着十几本笔记本和一大摞照片。李干事把笔记本按日期和地点排列好，又取出一叠空白稿纸摆在旁边。
这趟走了快二十天，林墨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到明天为止，我们从羊城出来，走了佛山、柳州、南宁、梧州、三明、福州六个地方。陶瓷、人造板、胶合板、竹藤编、原料供应，该看的都看了。
他看了一眼李干事：你把各个厂收集的数据整理一下，从产能、设备、原料、产品、销售几个维度做一个汇总，按地点分类，做成一份表。数字要准确，有估算的地方要标注清楚。
李干事翻开笔记本，把各项数据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写目录大纲。
结构上，先写调研背景和目的，再按地区分章节，每一章写该地区的产业特点、主要企业情况、技术水平和存在问题，然后写共性分析，最后提建议。李干事说话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共性分析可以分成六个方面：一、原料结构与供应模式；二、设备水平与技术路线；三、产品结构与市场方向；四、能耗与成本构成；五、废料利用与资源效率；六、政策环境与产业动力。
再加上一个趋势预测。把我跟你提过的那些推测放进去。不用太肯定，就说根据现有数据初步判断
李干事点了点头，在目录大纲的最后一行又加了一条。
林墨转向周明：照片按地点分类，每个地方选一张最能代表其工艺水平的照片附在报告对应章节后面。其余照片整理成附件。各个厂的生产线照片按工艺流程排列，做一组长图。
周明把相机里剩下的胶卷清点了一遍：照片够用，回去冲印出来再整理。
林墨靠在椅背上：另外，你单独做一个技术差距对照表。把我们北方家具厂的人造板生产线和柳州厂的设备参数、产能、成品合格率、能耗等指标列成左右两栏，直接对比。德国线和国产线，差距到底在哪里，让看报告的人一目了然。
周明听明白了：柳州那家厂的设备参数我都记下来了，北方家具厂的数据你上次给过我一份，回去就能出表。
李干事，报告写完，先寄一份到部里。林墨说，另外复制两套，一套给二轻局存档，一套我自己带回去。完整的那份报告寄回部里，注明是华南家具建材产业调研阶段性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