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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的第四天,四九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把灰蒙蒙的城市照得亮堂堂的。但阳光没有带来多少暖意,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北方家具厂的大门口

林墨到厂的时候,还不到七点。门岗的值班室里已经换了新玻璃,碎碴子扫干净了。

“林厂长早。”门岗的保卫科的军人敬了个礼,眼睛是对于他这个厂长的信服。

“早。”林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让司机开车往三分厂的方向去。

三分厂这几天的动静最大。

地震刚过,上面就来了通知,要求各厂尽快恢复生产,尤其是能够支援灾区的物资生产线,要优先保障、优先开工。

大棚预制件车间虽然结构出了问题,但林墨让老马的工程队连夜加固,钢管撑、木方顶、钢丝拉,把那些裂缝的柱子和梁处理得结结实实。

现在,车间里已经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

林墨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预制构件生产线正在运转,搅拌机在转,震动台在响,工人们穿着汗透了的工作服,在各自的工位上来回穿梭。

三分厂的厂长前面林墨调走韩海峰的时候是想直接将副厂长提上来的,没想到陈枋安直接将赵山河从二分厂调了过来做厂长,此刻他正在核对当天的生产计划。看见林墨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沉稳,但声音压得很低。

他还安排王小柱到一分厂的后勤做了主任,李铁牛到一分厂做了车间主任.......

“师父,昨天生产了多少?”林墨接过记录本翻了翻。

“一百二十套。”赵山河声音平静,“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天就能把第一批物资赶出来。”

“师父,你带我再去看看吧。”他抬起头问。

赵山河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生产线上那些忙碌的工人,沉默了片刻。

“放心吧,墨子。我知道这批东西是拿去救人的,不是拿去糊弄人的。一块板子不合格,搭出来的房子就可能出问题。出了问题,不是赔钱的事,是人命的事。”

林墨的表情轻松,点了点头:“有师父你亲自盯着。我当然放心。”

林墨拍跟着他转了一圈后转身出了三分厂。

一、二分厂的转产也在按计划推进。

按照上面的要求,出口订单可以适当延期,但支援灾区的临时房屋板材要优先生产。林墨让周明轩带着技术科的人,连夜调整了生产线的工艺参数,把原本用来做出口家具的生产线,改成了生产临时房屋用的墙板和屋面板。

规格变了,尺寸变了,表面处理也变了。出口家具的板材要求表面光滑、色泽均匀、封边精致,但临时房屋用的板材不需要这些,需要的是强度高、重量轻、安装方便。可以说是降低了不少标准,加上这几条生产线是现在国内数得过来的大型生产线,现在已经有不少成品在堆积。

质量人员正蹲在板材堆旁边,拿着卡尺一块一块地量。他量得很仔细,每块板的厚度、长度、对角线,都要在公差范围内才算合格。

“林厂长,这批板的尺寸控制得很好。”他站起身,把手里的卡尺递给旁边的徒弟,“误差都在两毫米以内,比标准要求还高一个档次。”

林墨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板子不重,但手感扎实。

他转过身,正要往人造板厂那边走,赵启明从办公楼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急。

“林厂长,上面的通知。”

林墨接过来,翻开,是上面签发的文件,而且还不止部里,是几个部门联合签发的文件。内容不长,但措辞很硬——要求各厂在恢复生产的同时,组织力量支援灾区,人员、物资、设备,能出的都要出。

文件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北方家具厂作为轻工系统内的骨干企业,要带好头。”

字迹很陌生,林墨并不认得。林墨看完,把文件还给赵启明。

“老赵,跟陈书记确认一下时间,然后通知各分厂的厂长,下午两点开个会。革委会的都参加,还有工会的、保卫科的,都叫上。”

赵启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围成一圈,墨绿色的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每张椅子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飘着淡淡的蒸汽。

陈枋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下有青黑的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墨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那份通知,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各分厂的厂长陆续到了,有人带着记录本,有人空着手,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在会议室里回荡。

陈枋安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就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支援灾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枋安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上面的通知大家都看过了。要求各厂在恢复生产的同时,组织力量支援灾区。我们厂是系统内的骨干企业,要带好头。”

他把通知的内容简要传达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投向林墨。

“下面,请林厂长把各分厂的恢复情况说一下。”

“三分厂,昨天已经全面恢复生产。预制构件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主要生产预制房的框架。按照这个速度,四天之内能完成第一批订单。随着后续工人都正式回岗以及熟练度上升,预计产能还能上升。”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组数字,然后画了一条上升的曲线。

“一、二分厂的转产正在进行。设备调试已经完成,工艺参数已经设定,工人培训也做完了。今天下午开始正式生产生产,明天可以全面恢复。日产量预计在八百到一千张。两个分厂一天的产量能配套三分厂一周,所以应该很快就要转回去生产家具了。”

“人造板厂,昨天下午已经复工。设备状态良好。今天开始正式生产,日产量能达到设计产能的百分之八十。”

“五金厂、皮件厂、塑料厂,正在陆续恢复。设备检修基本完成,人员到岗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下周可以全面恢复生产。”

他顿了顿,把记号笔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生产这块,问题不大。关键的设备没受损,关键的岗位人员都在。只要原材料跟得上,生产就不会停。”

陈枋安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生产恢复了,支援灾区的事就要提上日程。”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部里的通知,翻开,念了一段:“各厂要组织精干力量,携带必要的物资和设备,奔赴灾区,参与救援和重建工作。”

他合上通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同志们,这件事不能拖。灾区的人民在等我们,上面的要求在催我们。今天这个会,就要把带队的人选定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水,有人看着桌上的木纹发呆。这个时候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出声,现在带队的人选只能是陈枋安和林墨二选一......

林墨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建议,陈书记带队去。”

会议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凝滞。这种时候林墨的这个提议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然后又转向陈枋安。陈枋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墨继续说:“理由有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陈书记是厂里的主要领导,他带队去,最能体现厂里对这项工作的重视。上面的要求是‘带好头’,什么叫带好头?主要领导冲在前面,这才叫带好头。”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对外的事,一直是陈书记在负责。跟上面的对接,跟灾区的协调,跟兄弟单位的配合,这些事陈书记最熟。换别人去,很多关系要从头开始捋,耽误时间。”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灾区的情况复杂,需要一个能拍板、能协调、能统筹的人。陈书记再合适不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陈枋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林墨表态后,陈枋安没有说话,赵启明只好接着林墨的声音继续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林厂长说得有道理。这次支援灾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雷振江跟着点头:“我同意。陈书记去,厂里的工人也放心。他在,大家都觉得踏实。”

其他几个分厂的厂长也陆续表了态,有人说得详细,有人只说了一句“同意”,但态度都很明确。

陈枋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风里缓缓飘散。

“大家说的,我都听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考虑一下。明天确认人选。”

陈枋安站起身,拿着那份通知,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快步往外走,有人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匆匆走了。

林墨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金色方块。林墨走在那些金色方块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陈枋安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陈枋安的声音:“进来。”

林墨推门进去。陈枋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通知,旁边放着一包烟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有几个烟头了,有的刚掐灭,烟头还在冒细烟。

“坐。”陈枋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枋安弹了弹烟灰,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小林,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理由,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想听你说实话——你为什么建议我去?”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陈师傅,这次去灾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您带队去,后面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枋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墨的声音更低了:“上面的风向,您比我清楚。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很关键。在不在位置上,不重要。关键是人要在哪里。”

这种话,只适合他跟陈枋安说。

陈枋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他碾得扁扁的。他摇了摇头说道

“小林,你太天真了,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哪怕我现在出去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可言。”

林墨知道他的意思,但是还是说道:“支援灾区,这是政治任务,谁也说不出什么。您带队去,物资送到,人员安置好,房子盖起来,这是实打实的功劳。说不定......”

林墨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陈枋安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但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小林,如果我现在退缩,以后我可能会后悔的。”他的声音很轻。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至少有可能陪着嫂子和孩子......”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让我想想。”

林墨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陈师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夕阳落了,灯还没开,走廊里灰蒙蒙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林墨走在灰蒙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是韩海峰打来的,汇报人造板厂当天的生产情况。他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工人社区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知道陈枋安会怎么选。

他不是会躲的人,但他还是去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