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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摆着威尼斯本地的海鲜和面食,酒是商栈自酿的葡萄酒。

马可端着酒杯对郑禾说了一句:“香料这条路,以后就靠你们了。”

郑禾举杯回敬,饮尽之后把空杯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商路是靠船走出来的。船到了,路就有了。”

宴席散后郑禾回到旗舰上,在航海日志中记下了当日的协议要点和货栈位置。

然后,他在日志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威尼斯商栈,地中海第一站。后续可考虑在热那亚、那不勒斯各设一处。”

搁下笔,把日志合上收进抽屉,然后走到了旗舰舰桥上。

他手里攥着刚从信使手中接过的急信,信纸的边缘被海风掀得微微翻动。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对副将说了一句:“回金陵之后,把这次航线的所有数据交给海图局。下一次走,可以多开一队商船。”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船队起锚时,帆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笔直展开。

船队沿红海北上,经苏伊士地峡北端补给后进入地中海,再从直布罗陀海峡出大西洋,沿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

返程的航路比来时顺利许多,沿途的季风方向正好与船队航向一致,蒸汽机加风力让船速比预计的快了将近两成。

郑禾在航海日志中逐日记录了航速、风向和洋流数据,每到一处锚地便让人核对海图局的底图,发现偏差便用铅笔标注在副本上。

船队经过马六甲时没有停靠,直接穿过海峡进入南海,沿大周东南沿海北上,在离开吴州港将近五个月后重新驶入了长江口。

金陵海图局的小楼在郑禾回来之前已经扩建了一层。

底层的长桌上摊着几张正在绘制中的分图,几名船长和制图文书正在比对各段航线的数据。

郑禾走进海图局时把随身携带的几捆航海日志和海图副本搁在长桌上,对迎上来的制图主事说了一句:“全部数据都在这里。分段核对,有偏差的标出来,重新汇一张总图。”

制图主事把日志和副本分给几名船长,各自领了分段任务。

郑禾在长桌一端坐下来,把西洋事务局近半年来往商船的航行简报也摊开在面前,开始逐页比对。

西洋总图的绘制用了将近一个月。

郑禾亲自校对了三遍,从吴州到威尼斯,每一段航线的锚地位置、暗礁分布、季风转换时间和各地商栈的坐标都逐一核对过。

图面用的是海图局新制的厚白纸,墨线分色标注:主航道用深墨线,备用航道用浅墨线,危险区用朱砂圈出。

沿途每个停靠点旁都用小字注了当地的水深、可补充的物资种类和季风月份。

郑禾在总图右下角留了一块空处,让制图主事把各地商栈的位置用红点标出来,从吕宋到亚丁,从苏伊士到威尼斯,红点连成一条断续的线,横贯欧亚大陆的南缘。

总图完成那日,叶展颜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海图局。

他在长桌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铺满整张桌面的总图,目光从吴州港的起点一路向西移动,经过马六甲、印度洋、红海、苏伊士、地中海,最后停在威尼斯商栈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手指沿着朱砂圈出的危险区边缘慢慢划了一遍。

郑禾站在他身旁,没有催他,只是把一盏灯移近了些,让图面的细节更清晰。

叶展颜看完之后直起身来,对郑禾说了一句:“复制四份。一份留海图局,一份送行宫,一份锁行台档案库,一份交西洋事务局。”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在总图的题记里写一句话,海图不是画给今天的人看的。它是画给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条路我们走过。”

题记写完之后,叶展颜又拨了一笔专款用于建造第二艘浅水炮船。

他让郑禾开始编写一部“远洋航行手册”,将历次远航的经验整理成册。

航道选择、季风规律、锚地避险、外港交涉、商栈设置、船队编组、物资配给,凡是在远洋中会遇到的事,都分门别类地写进去。

叶展颜第一次率舰队西行,主要任务是威慑和恐吓。

所以,这次郑禾二次下西洋做的事情,正好弥补了第一次西行的缺憾。

郑禾领了任务,从海图局和西洋事务局中抽调了几名老船长和书记官,每日在长桌上分头撰写,写完的章节由他逐页审阅修改。

手册的第一卷完成时,叶展颜在行台书房中翻了一遍。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若遇外港刁难,先递报价单,不谈条件;若对方不回复,在港外锚地等待,不入港,不催问,不派第二艘小艇。”

他在这一页停了一会儿,把书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手册,对郑禾说了一句:“这一条写得倒是实在。”

他把手册搁在案角,拿起笔在封面题签处写了“远洋航行手册”六个字,搁下笔时窗外长江上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色转为深紫。

海图局小楼的窗子里亮着灯,长桌上的总图已经卷好收进了图柜,四份副本分别装进了四只木匣中,等待分送。

叶展颜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那些夜航的船灯,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走回案后坐下,翻开那摞还没有批完的公文,继续往下批。

与此同时,长安东厂值房。

这里的灯在入夜后只留了一盏,搁在案角,光照不到半间屋子。

华雨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五份被退回的公文,每一份的封皮上都没有拆过的痕迹。

五镇节度使连拆都没拆,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他把公文一封一封翻过去,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出了几道细褶。

案上还摆着一壶酒和一只粗瓷碗,碗里的酒已经续过好几回了,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残液。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时带着一股涩味。

他把碗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目光停在一道被漏雨洇出来的浅褐色水痕上,看了很久。

天亮时他把公文重新摞好,铺开一张素笺给武懿写了一封密折。

折中措辞克制,只说“五镇拥兵自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请陛下下旨削减各镇军需拨付”。

他写完之后封好,交给心腹送往皇宫。

然后他坐在案后等,每天早晨先看一遍有没有回批。

密折在武懿案头搁了两天。

她没有批复,转给了墨漛澜。

墨漛澜看完之后在密折末尾批了一句:“五镇军需由行台拨付,不经户部。削减之议,须先行台同意。”

她把密折退回行宫后,武懿在末尾画了一个圈,没有再做任何批示。

华雨田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回复,派去行宫打听的内侍回来禀报说“陛下没有批,也没有退回,只搁在案角”。

华雨田听完汇报后坐在值房里没有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暂代东厂提督”的命令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五镇不听调令,行台不配合,女帝不批复……

他的权力从上任第一天起就是沙土堆的,远看像一座台,走近了才知道底下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