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儿这货站在码头上,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身后跟着那几个东厂番子,一个个也是望眼欲穿的模样。
看见叶展颜的船靠岸,钱顺儿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督主!”他压低声音,凑到叶展颜跟前,“您可算回来了!”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顺儿继续小声汇报:
“罗大人、黄将军他们已经距离羊城不足五十里了,大家就等着您去主持大局呢。”
“还有冯远征那边也来信了,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应。”
“鲁敬大人也来信了,说吴国公的船队已经南下……”
叶展颜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身后。
码头上,郭横抱着施夷光站在那儿。
施夷光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郭横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看见叶展颜看过来,施夷光抬起头。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桃子,眼泪糊了满脸。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低下头,把脸埋进郭横怀里。
郭横用力抱了抱她,然后抬起头,冲叶展颜咧嘴一笑:
“走吧,快走吧!别耽误正事!”
他一手搂着施夷光,一手冲叶展颜挥着:
“找点儿空闲,找点儿时间,有空儿常回家看看!”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常回家看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冲郭横点了点头,又看了施夷光一眼。
施夷光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船上走。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船夫解开缆绳,小船慢慢离开码头。
叶展颜站在船头,背对着小岛,一动不动。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那个女人还在那儿,被那个粗壮的男人抱着,一直往这边看。
他又看了看叶展颜的背影。
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敢说。
小船越走越远,小岛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叶展颜站在那儿,一直没回头。
钱顺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督主,那位夫人……是……”
叶展颜没理他。
钱顺儿赶紧闭嘴。
小船继续往前走,往羊城的方向。
叶展颜回到羊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门洞开,一队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正在换防。
原本那些懒懒散散的守城兵丁被替换下来,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街道上也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整齐的步伐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罗天鹰站在城门口,看见叶展颜的船靠岸,大步迎上来。
“督主!”他抱拳行礼,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先头部队已经进城了,一切顺利。”
叶展颜点点头,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
“士契呢?”
罗天鹰跟在他旁边:
“关在太守府后院的柴房里,等着您发落。”
“这几天那老小子吓得不轻,天天喊着要见您,说要交代问题。”
叶展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太守府后院,柴房门口站着两个禁军士兵。
看见叶展颜过来,他们连忙行礼,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混合着尿骚味扑面而来。
叶展颜皱了皱眉,抬脚走进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
士契蜷缩在一堆柴草上,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看见是叶展颜,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叶展颜脚下,一把抱住他的腿:
“叶大人!叶大人饶命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老泪纵横,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水和灰尘混成的泥浆。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没动。
士契抱着他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叶大人,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跟那些洋人勾结,不该把街租给他们!”
“求您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饶我一条老命!”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士契扶起来。
士契愣在那儿,老泪挂在脸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叶展颜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然后说:
“士契,本督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士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叶、叶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本督说话,向来算数。”
士契愣了几秒,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下去。
这一跪,比刚才更用力,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脏兮兮的地面,声音都在抖:
“叶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从今往后,我士契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他抬起头,老泪又涌出来,鼻涕也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明公不弃,某……愿拜您为义父!”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
操,这老登竟如此不要脸的吗?
这都多大年纪了,咋还动不动想认爹呢?
你是真不怕老子黑发爹送白发儿呀!
但话说回来了,老子也是有原则的人!
于是,他冷冷看着跪在地上这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
“起来吧。”他说,声音平淡,“本督从不认男性为义子。”
士契愣了一下!
啥意思?
这是被性别歧视了?
那我有个女儿长得不错……
若他愿意,当个干亲家也不是不行!
收起胡思乱想,士契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
“是是是,是小的糊涂了。”
“叶大人您大人大量,不计较小的愚昧……”
叶展颜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好好待着。过两天,本督有事要你去办。”
士契连连点头,腰弯得快折成两截:
“是是是!小的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叶展颜收回目光,走出柴房。
出了后院,钱顺儿跟上来,满脸不解:
“督主,您怎么不杀那老小子?”
“他勾结洋人,私卖国土,哪一条不够他死几次的?”
叶展颜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钱顺儿跟在旁边,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督主,小人实在想不通……还请您明示。”
叶展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钱顺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头:
“属下愚钝,又多嘴了……”
说着,他伸手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叶展颜则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士家在羊城盘踞了几百年。”
钱顺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叶展颜继续说:
“这城里的商铺,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码头上的生意,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那些当官的,有一半跟他们家有瓜葛。”
他顿了顿,叹口气继续:
“杀了他,简单。一刀下去,脑袋就掉了。但杀完之后呢?”
钱顺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微微蹙眉:
“杀了他,士家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闹事?”
“那些跟士家有瓜葛的官员,会不会不安?”
“那些靠士家吃饭的百姓,会不会乱?”
钱顺儿若有所思。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老登杀不杀,关系不大。”
“重要的是,怎么把局面稳住。”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钱顺儿:
“他活着,听话,就能帮我们稳住那些人。”
“他死了,那些人群龙无首,反而麻烦。”
钱顺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
叶展颜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先去见见将军们,商量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