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站在大岛最高的山顶上,双手负在身后,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纹丝不动,眼睛一直盯着那条窄窄的航道。
洋人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没,岛上那些炮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那些陷阱,那些埋伏,那些精妙的配合,看得叶展颜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里倒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些人虽然是海盗出身,但他们的战斗素质和意识,一点不比正规水师差。
甚至比朝廷那些养尊处优的水师强多了。
他们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熟悉每一条洋流的方向,熟悉每一块适合设伏的礁石。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用炮,什么时候该用陷阱。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动。
这种人,要是能收归朝廷……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点,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最后一艘洋人的船狼狈逃窜,看着沙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岛上那些人开始欢呼庆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快步往山下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靴子踩在山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码头上,一片热火朝天。
郭横的人正在从海里打捞战利品。
火枪、火炮、弹药、粮草……一样一样被打捞上来,堆在码头上,堆成了小山。
那些俘虏被押成一排,蹲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有几个想反抗,当场被砍了脑袋,剩下的就老实了。
郭横站在码头上,双手叉着腰,挺着肚子,看着那些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了一起。
“好好好!”他拍着大腿,啪啪作响,“发财了发财了!”
施夷光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也带着笑。
但她笑得很矜持,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见叶展颜走过来,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点着的灯,然后冲他招了招手,手腕轻轻晃动。
叶展颜走过去,脚步在她面前停住。
施夷光微微侧过身,靠近他一点,压低声音说,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边:
“你看,打了大胜仗。郭大哥高兴坏了。”
叶展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战利品,眼神里带着盘算,喉结滚动了一下。
郭横看见他过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手臂箍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指着那堆战利品:
“兄弟!看见没有?”
“那些洋鬼子,让我打得屁滚尿流!”
“十五艘船,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全沉这儿了!”
他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用力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
“这些,全是咱们的!你也有份!”
叶展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郭老大威武。”
郭横松开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当晚,岛上大摆庆功宴。
码头上点起篝火,火焰噼啪作响,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架起大锅,煮肉炖鱼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酒是一坛一坛地往上搬,那些海盗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划拳唱歌,热闹得不得了。
郭横坐在主位上,左手搂着施夷光的腰,右手端着酒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满脸的横肉都舒展开来。
叶展颜坐在他旁边,陪着一碗一碗地喝。
每喝一碗,喉结滚动一下,眼睛却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展颜放下酒碗,碗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郭横,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郭老大,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郭横正在啃一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嘴:
“什么事?说。”
叶展颜舔了舔嘴唇,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有没有想过,带着兄弟们,换个活法?”
郭横愣了一下,啃猪蹄的动作停住了:
“换个活法?换什么活法?”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
“诏安。”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下。
郭横慢慢放下手里的猪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叶展颜,眼神变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兄弟,你什么意思?”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实话跟你说。我是朝廷的人……”
郭横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像刀锋一样。
叶展颜见状眉头微蹙,然后话锋一转继续说:
“你这岛上的人,打仗的本事,我看在眼里。”
“当真是比朝廷那些水师强多了。”
“要是你们愿意,兄弟可以帮你们走诏安的路子。”
“以后吃朝廷的粮,拿朝廷的饷,不用再刀口舔血过日子。”
郭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高兴,是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是朝廷的人?”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朝廷的人,还敢上我的岛?还敢睡我老婆?”
叶展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施夷光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任何人。
郭横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低头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兄弟,我不管你是谁的人。”
“但你别在我面前提什么诏安。”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海水:
“我爹当年就是被朝廷的人害死的,我娘也是。”
“我为什么当海盗?因为不当海盗,就得被那些狗官逼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展颜,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现在跟我说诏安?”
“让我去给那些狗官当狗?”
叶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施夷光站起来,快步走到郭横身边,拉住他的手,手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里:
“郭大哥,你别生气。叶展颜他……”
郭横低头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
“夫人,这事你别管。”
他转回头,看着叶展颜,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兄弟,你今天帮我出谋划策打洋人,我感激你。”
“但你再说诏安的事,就别怪我翻脸!”
叶展颜沉默了。
他看着郭横,看着那双带着敌意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他能用三言两语说服的。
他点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我不说了。”
郭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座位上,一把端起酒碗。
“喝酒。”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划拳声笑声重新响起。
但叶展颜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酒,一口没喝。
他知道,有些话,已经说死了。
看来郭横是很难为自己所用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便是敌非友了。
如此一来,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