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恩令的风,在冀州越吹越厉害。
表面上,各大家族还是那副老样子。
该喝茶喝茶,该应酬应酬,该说场面话说场面话。
但私底下,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尤其是那些旁系和庶出的子弟,虽然当着人的面不敢说什么。
可一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几个人凑在一起,话就多了。
“听说了吗?张家那边有人跟叶大人搭上线了。”
“哪个?张成?”
“对,就是他。听说叶大人许了他,以后张家旁系的事,他做主。”
“真的假的?张家嫡长房能答应?”
“不答应能怎么着?叶大人手里有推恩令,有太后撑腰。嫡长房再厉害,敢跟朝廷对着干?”
“那咱们崔家……”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这屋里就咱们几个。你说,咱们要是也去找叶大人,能不能也……”
“想什么呢?咱们是崔家的人,崔家跟别家不一样。崔家家主是崔源,那是咱们的族长。你敢去?”
“可咱们也想分点家产啊。你看看嫡长房那些人,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比咱们强?凭什么?”
“凭人家是嫡长房,凭人家姓崔。”
“咱们也姓崔。”
“咱们是旁系,庶出。不一样。”
“凭什么不一样?都是崔家的子孙,凭什么他们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沉默。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凭什么。
只有认命。
可如果……
如果有个机会,可以不认命呢?
这个话题,每次聊到这里,就没人敢往下说了。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就在所有旁支都蠢蠢欲动时候,一个人回来了。
崔嫣然。
崔家的嫡长女,现任家主崔源的亲姐姐。
她回来的那天,崔家上下都惊动了。
门口站了一排下人,崔源亲自迎出来,脸上的笑堆得跟花似的:
“姐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崔嫣然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接。我自己认得路。”
崔源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笑着说:
“姐姐说笑了。快请进,屋里坐。”
崔嫣然跟着他进了正堂。
一路上,那些旁系庶出的子弟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期待。
崔嫣然是嫡长女,但她从小就跟嫡长房那边不怎么对付。
尤其是嫁出去之后,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次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正堂里,崔源让人上茶,亲自给崔嫣然斟了一杯:
“姐姐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崔嫣然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她看着崔源,开门见山:
“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件事。”
崔源的笑容收了收:
“姐姐请说。”
崔嫣然说:
“推恩令。”
崔源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笑着说:
“姐姐说推恩令啊,这事我知道。”
“朝廷那边派人来督办,我们崔家肯定配合……”
崔嫣然打断他,眼神满是审视:
“配合?”
她看着崔源:
“你在外面练兵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崔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崔嫣然说:
“我是崔家的嫡长女,按族规,我享有崔家四分之一的产权。”
崔源的眉头皱了起来: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嫣然没理他,继续说:
“你占四分之二,剩下的四分之一,是旁系和庶出那些人的。”
“这个规矩,从爷爷那辈就定下来了,没错吧?”
崔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没错。”
此时,他的面色已经非常难看。
隐约间,他已经猜到自己姐姐想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崔嫣然淡淡一笑接话说:
“那好。”
她站起身,表情非常平静:
“明天,召集宗族大会。”
“我有话要说。”
崔源看着她,眼神复杂:
“姐姐想说什么?”
崔嫣然也看着他:
“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这次回来,是奉了太后的旨意。”
崔源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二天,崔家祠堂。
宗族大会。
能来的全来了。
嫡长房的,旁系的,庶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了满满一院子。
崔源站在最前面,脸色难看。
崔嫣然站在他旁边,一身素净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齐了之后,她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崔嫣然说:
“朝廷下了推恩令,要在冀州推行。”
“我们崔家,作为冀州第一大族,应该带头响应。”
下面一阵骚动。
崔源的脸色更难看了。
随即,崔嫣然语气平静无波继续说:
“按照崔家的规矩,我占四分之一的家产。”
“这四分之一,我愿意拿出来,响应推恩令。”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院子里彻底炸了。
“什么?她要拿出来?”
“四分之一?那可是好几十万亩地!”
“她疯了吧?”
“不是疯,是来真的!”
那些旁系和庶出的子弟,眼睛全亮了。
他们互相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嫡长房那边的人,脸色全变了。
崔源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嫣然看着他,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我当然知道。”
崔源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怒:
“这四分之一的家产,是爷爷分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拿出来?”
崔嫣然笑了,像看小孩子一样看着他:
“爷爷分给我的,那就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源儿,你莫要不懂事了,乖……”
听到老姐这么说,崔源被噎住了。
他的老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我都快三十好几的人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这搞的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家主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可崔嫣然根本懒得理会他,自顾自转向那些人继续说:
“我拿出来的这些,会按推恩令的要求,分给崔家所有子孙。”
“嫡系的,旁系的,庶出的,人人有份。”
“谁也别想独吞。”
院子里彻底沸腾了。
激动之余,有人当场就跪下了:
“大小姐英明!”
“大小姐大恩大德!”
“我们给大小姐磕头了!”
“七房从今儿起,唯大小姐马首是瞻!”
“五房感恩大小姐,愿为大小姐效犬马之劳!”
“十一房……”
那些旁系庶出的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不认命的机会。
崔嫣然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跪了一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崔源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原本铁桶一样的崔家。
竟然会被一个女人,三言两语就给破了防。
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崔嫣然这一刀,捅得太狠了。
四分之一的家产拿出来,那些旁系庶出的人,还会听他的吗?
还会把他当族长吗?
他咬着牙,看着崔嫣然。
崔嫣然也看着他。
姐弟俩对视了几秒。
然后崔嫣然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按推恩令分产。”
“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
身后,院子里一片嘈杂。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咒骂,有人沉默。
但不管怎样,崔家的天,已经变了。
崔源拳头握的咯咯作响,眼神竟然多了几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