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藏朔,看着这个一身狼狈、浑身是土的山匪头子。
十年前,他们在一个军营里待过。
那时候藏朔还是个小兵,罗天鹰已经是百户了。
有一回剿匪,罗天鹰和藏朔都受了重伤。
但藏朔愣着撑着一口气,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后来藏朔退伍回乡,就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情况。
罗天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亲手把绑着藏朔的绳子解开了。
藏朔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天鹰站起来,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劫的那批货是谁的?”
藏朔摇头。
罗天鹰说:“叶展颜,叶督主。刚从扶桑打仗回来的那位。”
藏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屠……屠扶桑那个?”他声音都在抖,“杀了三十多万人的那个?”
罗天鹰点头。
藏朔腿一软,又跪下了。
“罗大哥!”他抓住罗天鹰的裤腿,“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是叶阎王的货,打死我也不敢动啊!”
罗天鹰低头看着他。
藏朔继续哭诉:
“我就是个山匪,劫点过路的商队,从来没动过官货!”
“这回是下面的人说有一批货从兖州过,油水大,我才动了心……”
“我真不知道那是官货啊!”
罗天鹰没说话。
藏朔磕头如捣蒜:
“罗大哥,你救救我!”
“看在当年我背你回来的份上……救救我!”
罗天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
藏朔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罗天鹰说:
“你想活?”
藏朔拼命点头。
罗天鹰说:
“那按我说的做。”
藏朔爬起来,站直了。
罗天鹰看着他:
“兖州、青州、徐州这三府地界,有多少山匪?”
藏朔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
“多了去了!有点名声的势力,大大小小二十多股,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
“你都认识?”
“认、认识。”藏朔说,“有的还打过交道。”
罗天鹰点点头:
“那好。”
他顿了顿:
“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带路,帮我把这三府的山匪,全剿了。”
藏朔愣住了。
全剿了?
那都是他以前的同行,有的还是拜把子的兄弟……
罗天鹰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藏朔打了个激灵:
“愿、愿意!”
罗天鹰嗯了一声:
“剿完之后,你带着这份功劳,自己去京城,找叶督主负荆请罪。”
“到时候,我帮你说话。”
藏朔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剿完山匪,再去请罪?
那不就是让他把以前那些同行全卖了,然后自己送上门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罗天鹰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懂。
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干,现在就死。
干了,还有一线生机。
藏朔咬了咬牙,跪下去:
“罗大哥,我听你的!”
罗天鹰点点头,转身对赵黑虎说:
“带他下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明天开始干活。”
赵黑虎应了一声,拎起藏朔,走了。
罗天鹰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泰山。
山上还在冒烟。
那些炮弹,把藏朔十几年的基业,全毁了。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消失在夜色里。
藏朔带路,罗天鹰动手,一个月下来,三州的山匪被犁了一遍。
兖州、青州、徐州,大大小小二十多股山匪,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打散,要么跪地投降。
藏朔熟门熟路,哪个山寨在哪儿,哪个山头多少人,哪条路能摸上去,门儿清。
官兵们跟着他,一打一个准。
有些山匪跟他拜过把子,见面就骂:“藏朔!你他妈叛徒!”
藏朔低着头不说话。
等打完了,他再去那些山寨里转一圈。
有些山寨的库房里,堆着不少金银。
藏朔看着那些金银,心里直抽抽。
他劫的那点东西,跟这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月后,队伍回京。
押送的马车装了二十多辆,全是缴获的金银财宝。
罗天鹰坐在马上,藏朔跟在旁边,低着头,一路没说话。
进了京城,直接去了东厂衙门。
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罗天鹰进来,单膝跪地:
“督主,兖州、青州、徐州三府山匪,已全部剿灭。”
“缴获金银,折合白银约四十万两。”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折子。
四十万两。
藏朔劫的那批货,值两万两。
二十倍。
他点点头:“干得不错。”
罗天鹰说:“藏朔在外面候着,督主见不见?”
叶展颜想了想:“让他进来。”
藏朔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罪、罪民藏朔,叩见督主……”
叶展颜看着他。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刀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
但此刻这汉子趴在地上,抖得像只鹌鹑。
“抬头。”叶展颜说。
藏朔抬起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又赶紧低下。
叶展颜说:
“罗天鹰给你担保,说你可用。”
藏朔赶紧磕头:“罪民愿为督主效犬马之劳!”
叶展颜没说话。
他看了藏朔一会儿,然后说:
“交给你个差事。”
藏朔一愣。
叶展颜说:
“津门郡到神都这段官道,以后归你管。”
“你带着你的人,沿路巡逻。”
“但凡再有官运的货被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二罪并罚。”
藏朔听完,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巡护官道?
这是……不杀他了?
还给他差事?
他趴在地上,眼泪差点下来:
“谢督主不杀之恩!谢督主!”
“罪民一定好好干!”
“把官道护得严严实实!”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叶展颜摆摆手,不耐烦:
“下去吧。找罗天鹰领人领家伙和装备。”
“人手……自己想办法招!”
藏朔又磕了几个头,爬起来,退出去。
出了门,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腿还在抖。
但心里踏实了。
旁边罗天鹰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督主眼里不揉沙子,但也不亏待卖命的。”
藏朔点头如捣蒜:
“罗大哥放心!”
“兄弟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一定好好干!”
罗天鹰嗯了一声,带着他去领人了。
书房里,叶展颜继续看折子。
刘福海在旁边站着,忍不住问:
“督主,那人可靠吗?”
叶展颜头也不抬:
“可靠不可靠,试过才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狡猾:
“不过,一个能带着官兵把二十多伙同行全卖了的人,至少知道怕。”
“知道怕,就好用。”
刘福海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今才叶展颜心思较之前沉稳许多。
看来,这一年的宦海历练,确实让人成长不少。
刘福海还在感怀欣慰时,钱顺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冲二人先后行了一礼后才开口。
“督主,燕王和燕王妃入京了!”
“太后宣您入宫伴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