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韵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攒动的人头。
玻璃映出她铁青的脸。
“这里是我利家的私产。”
她缓缓转身,旗袍上的苏绣牡丹在灯光下泛起冷光,“我凭什么要像老鼠一样逃走?”
利园内外已是一片狼藉。
玻璃碎裂声与人群嘶吼混成混沌的潮水,拍打着这栋曾象征体面的建筑。
管家攥着电话听筒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警务处那边……仍是占线。”
利韵莲立在二楼窗前,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
她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那些曾被她称作“城寨蝼蚁”
的面孔此刻因愤怒扭曲成相似的形状。
她没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句:“他们当初收下承诺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主席,记者们已经到了街角,镜头都架起来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不是我们请来的。”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利韵莲鼻腔里逸出,像是什么东西裂了缝。”打电话给大卫。
告诉他,利家若再少一根头发,他抽屉里那些没签字的文件,明天就会印在每份报纸头版。
爵士勋章?”
她终于转过身,眼底结着冰,“我要我的人今夜都能看见自家天花板。”
……
园外,人群已如沸水般滚开。
第一块石头砸碎门灯时,某种枷锁便应声断裂。
他们推搡着,彼此嘶喊的声音相互喂养,汇成灼热的洪流。
“上千坪的花园养他们的狗,我们连张能伸直的床都没有!”
一个男人脖颈上青筋虬结,手里半截砖头还在往下掉灰,“何先生给的那片瓦,他们也要拆!那就谁都别要屋顶!”
“烧了那吸血的公司!”
“掀了这吃人的地方!”
……
警笛声是直到火苗窜上西侧偏厅窗帘时才响起来的。
直升机桨叶搅动空气的轰鸣自头顶压下,几辆冲锋车歪斜刹在街口。
何国正推开车门,制服外套敞着,他扫了一眼浓烟滚滚的侧翼,朝身后挥了挥手:“进去,清场。”
几枚罐状物划着弧线越过铁艺大门,白烟迅速弥漫。
门口聚集的人群如遇滚水般向后溃散,咳嗽与骂声混作一团。
何国正嘴角扯了扯,转向身旁面色紧绷的廖志宗:“看见没?乌合之众。
廖,今天能塞进囚车的,一个都别放过。
上头说了,差馆装不下,就去租酒店——总之不能让这群疯狗满街跑。”
廖志宗盯着那些在烟雾中踉跄的身影,有些是他在城寨旧档里见过的面孔。”何,他们都是没了家的人。
后面那么多镜头盯着,让处理吧,记何必沾这个腥?”
“家?”
何国正猛地抬手指向利园主楼窗口隐约的火光,“你管这叫讨家?这是暴动!你不动手,就站远点。”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是说,现在李的令比一哥的还响?”
廖志宗下颌线绷紧了,沉默几秒后摇头:“我只听直属长官的调遣。
一哥若能让李开口,我立刻带队。”
“好!”
何国正从喉间迸出一声冷笑,骤然转身面向其余警员,提高音量,“现依行动指挥权,暂停廖志宗一切职务!其余人,跟我——”
话音未落,一阵濒死野兽般的引擎咆哮自街尾炸响。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只见一辆银色面包车如脱缰般从铜锣湾广场方向冲出,车速快得扭曲了街景。
傻标那张因狰狞而变形的脸在挡风玻璃后一闪而过。
“何!车!”
惊呼声中,原本列队的警员四散扑开。
何国正背对街心,闻声回头时,车头刺目的灯光已将他整个吞没。
他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某个黑影从斜里猛扑过来,将他狠狠撞开的瞬间。
面包车像头失控的野兽撞向利园门前那棵老榕树。
闷响炸开时,枝桠间溅开一片猩红雨雾,围观的惊呼声撕裂了空气。
何国正的上半截身子抛飞出去,下半截在钢铁与树干的挤压间碾成模糊一团。
车头深深凹陷,驾驶座上的男人额头磕在皲裂的树皮上,再没动弹。
他终究践行了那句话——前路已被警察封死,这里便是终点。
百年老榕簌簌抖落些枯叶残枝,躯干上那抹刺目的红正缓缓渗进皲裂的树皮。
“扑街!去睇何!”
廖志宗吼声发颤。
身旁年轻警员嘴角抽了抽,视线掠过那具残缺躯体:“廖,不如叫白车来睇司机仲有冇气啦……”
这场闹剧落幕时,警车带走了百余名没能逃远的城寨居民,以及一位高级警司的尸骸。
鉴证科通宵作业,发现那辆破旧面包车的时速表指针永远停在了九十八公里。
司机档案写着吊颈岭寮屋区小贩,肝癌末期。
这种背景,通常指向交易。
“李,你唔理都要理!”
行动副处长助理胡天闻将鉴定报告摔在办公桌上,指节敲得砰砰响,“光天化日做掉警队高层,和联胜唔铲干净天理难容!”
李文彬目光扫过纸页:“有直接证据?”
“方标十几年来都在和联胜地盘揾食!他们搞的互助会名单里有他名字!现在何曜宗入册,所有救济停摆,他第一个受害!”
胡天闻拳头砸向桌面,“这摆明系报复!”
李文彬沉默。
死者终究挂着他助手的名衔,尽管谁都清楚那是上头安插的眼线。
他掐灭烟蒂:“今晚记三组全员出动,和联胜所有场子见人就拉。”
……
鲤鱼门码头,渔船引擎在夜色中低吼着驶向漆黑海面。
若水警此时拦截,便能将船上那群人尽数押回警署。
舱内烟雾缭绕。
龙根咬着烟斗靠在舱壁,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差佬疯咗,大埔黑他们都入册了,下一个就系我哋。”
“讲点有用嘅!”
串爆啐了一口,“难道坐等抄家?阿宗早讲过,出事就听你安排。”
海浪拍打着船身,柴油味混着咸腥气在狭窄空间里弥漫。
东莞仔盯着舷窗外破碎的月光,飞机则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褪色筹码。
师爷苏推了推眼镜,笔记本摊在膝头,空白页像等待填补的深渊。
龙根缓缓吐出口烟圈:“潮涨总有潮退时。”
龙根的目光缓缓扫过船舱里每一张紧绷的脸,烟斗从唇边移开时带出一缕稀薄的青烟。
“你们真当阿曜惹的只是利家?”
他声音压得低,却像钝刀刮过木板,“他在和联胜搞安置房,动多少人的奶酪?鬼佬那边几次递话都被他顶回去——我们这回对上的,是政治部。”
角落里有人倒抽冷气。
龙根却继续往下说,指节敲在桌面上:“阿曜早留了后手。
共济会账户里攒了一笔数,原本要细水长流,给每个兄弟谋条正经出路。”
他顿了顿,“现在……得拿来吊住社团的命。”
串爆忍不住探身:“多少?”
“十二亿。”
舱里骤然死寂。
双番东手里的茶杯晃出水渍,肥华张着嘴忘了合。
东莞仔喉结滚动,飞机盯着地板,仿佛那上面刻着天文数字——五万兄弟分这笔钱,每人能攥住厚厚两沓港纸。
只有师爷苏推了推眼镜,接话时结巴得让人心焦:“龙、龙头交代过我……账户大部分在瑞士,密码只有他本人能动。
要是他这回折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后半句。
串爆急得拍腿:“钱从哪里来的?”
“来、来路干净!”
师爷苏脖子泛红,“每一张都能见光!”
双番东突然踹开椅子站起来:“还查什么来路?龙头把心肺都掏给社团了,我们元朗一千多个兄弟,随时陪他进赤柱!”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角却瞟向师爷苏——这结巴白纸扇能坐进这场密谈,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当年元朗码头夜渡的旧事,忽然在他脑子里亮起来。
串爆立刻扭头盯住飞机:“观塘是你守的,龙头抬你上来,你现在怎么说?”
飞机抬起眼,瞳孔里像淬了冰:“命是社团给的。
差佬要抓人?我先拆了他们铁闸。”
“好!”
串爆又转向角落,“东莞仔?”
倚在舱门的青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我大佬还在差馆喝咖啡呢。
社团需要火,我现在就能去烧了他们的旗。”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铁链拽起,昏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拖出几道细长的影。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吧台后几盏射灯亮着,照着玻璃杯沿上凝结的水珠。
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里晃荡,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孤单。
长毛仔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盯着门口那几道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汗。
二十万港纸已经汇进老母的账户,他今早特意去银行确认过汇款单。
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东莞仔那句话:“演得像些,别让差佬看出你在等他们。”
“谁准你们开门的?”
穿西装的那个高级督察先开口,手已经按在腰侧。
长毛仔认得那鼓起的形状——点三八左轮,六发子弹,警队标配。
他站起来时故意踢倒了椅子。
金属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我是负责人。”
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阿想查什么?牌照在墙上,税单在收银机抽屉,需要我拿给你看吗?”
吧台那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有人把空酒瓶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长毛仔没回头,他知道那些兄弟在做什么——他们在制造噪音,制造混乱,制造一个让差佬不得不拔枪的理由。
高级督察的枪掏出来了。
黑黝黝的枪口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对准长毛仔眉心正中央。
空气突然变得很稠,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毛仔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咚撞,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枪口几乎抵上他额头。
“监控开着呢阿。”
他扯开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两手空空站在这里,你够胆就扣扳机。
后面四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我死了,你这份皇家饭也算吃到头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脚步声杂乱,呼吸声粗重,有人开始骂脏话,一句接一句,越来越难听。
高级督察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汗从他鬓角滑下来,在制服领口洇开深色的圆点。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侧面扑过来。
酒瓶在空中划出弧线,瓶底厚实的玻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短暂的白光。
高级督察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自己颅骨发出闷响——像西瓜从高处坠落砸在水泥地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流进眼睛,把世界染成红色。
那个砸瓶子的人摇摇晃晃站直,胸口剧烈起伏。
他撩起衬衫下摆,露出腹部一道蜈蚣似的缝合疤痕,新肉还是粉红色的。”来啊!”
他嘶吼着,手指戳自己胸口,“朝这儿打!让我尝尝被警枪打穿是什么滋味!我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活三个月——你这是在帮我早登极乐啊阿!”
持枪的手开始往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