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靠坐在鬼子卡车驾驶室踏板上，看着西边来的队伍，每个人都脚步沉重。
高一刀停下脚步，路中间的大坑里，鬼子的陆王边三轮摩托车陷在里面，裹满泥浆的鬼子脑袋被子弹打穿，泥浆和血混在一起，说不出来的恶心。
“接下来怎么打？”高一刀问胡义。
胡义摇头：“九连走不动了，不歇一下，打不成。”
高一刀转头看老秦，老秦叹口气。
老秦很清楚，前天晚上出发之后，几乎没人睡过囫囵觉，昨天抵达梅17后，说是每人歇了半晚上，可他知道，没人能睡踏实，今天一个白天都在泥水里泡着，走着，伏击战的时候，都有人能睡着。
高一刀也叹口气，二连情况也差不多，战士们现在都是在坚持，真要再来一场追逐战，也得垮……但就这样了？
鬼子还在身后，卡车是过不来了，可鬼子步兵还能走！
袭扰？还能打得动吗？那是两个中队的鬼子！
…………
少佐命令部队停在桥西，鬼子兵也是精疲力竭，不休息一下，接下来更没法走了。
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天黑，桥被毁掉了，八路已经向东，东边即便有卡车支援，怕也是过不了八路那一关。
他已经不再幻想能准时赶到东边战场了，今晚必定还有八路的纠缠，夜里是走还是扎营，又是个难题，就算想返回梅县，还有三十多公里的夜路要走……可军令是那么好违反的吗？
关键现在公路附近趴了多少八路，他一无所知！
前方尖兵返回，报告说东边公路上有卡车，但车停在原地，尖兵分队已经上前查看！
少佐一下子站起来：“卡车？被八路袭击了吗？”
尖兵摇头，军曹很谨慎，怕八路利用卡车设伏，提前把他派回来报信。
…………
陆团长看着向东疾驰而去的鬼子卡车，叹了口气，命令一连继续向东。
吴严也叹口气，战士们已经精疲力竭，还得在泥泞里蹒跚。
袭扰都没法打了，鬼子把卡车的车篷卸掉了，九二式重机枪直接架在后车斗里，可以随时开火，任何袭扰的企图，只要一开火，就会被重机枪追着打。
重机枪天生的稳定，不是轻机枪可以藐视的，同样射程，步枪轻机枪都能打到重机枪，但哪一发子弹打到，看命，重机枪则不一样，火力持续性压制，命中几率大得多！
治安军部队帮车队填完坑，也整队上路，前面看来已经没大坑了，这回安心走路吧，慢点归慢点。
他们也琢磨过味儿来了，八路的目的是阻拦皇军东援，对他们是有点看不上眼的，之前伏击他们，也是为了减缓填坑的速度。
眼下前面没坑了，八路要打，那就原地抱团防守，打这种烂仗有意思吗？皇军都往东走了，和他们一帮干活的较劲，还不去追皇军？
没人会想到，双方都打不动了。
…………
郝平看了一眼逐渐赶上来的部队，什么都没说。
他看到鬼子卡车上的重机枪对着打袭扰的友军进行扫射，三连真要往上冲，给鬼子塞牙缝都够不上。
更不用说，三连现在根本冲不起来。
杨德智现在也不吭声，催前赶后的，他也精疲力尽，之前那种豪迈冲天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命令并没有取消，三连还得向东，他们慢慢走在公路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东边传来尖兵分队的消息，东边派来的车队遭到了伏击。
少佐面无表情，他已经预见到了。
有部下给他出主意：“八路没有烧毁车辆，能不能……换车？”
少佐心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八路没搞破坏？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后面的车队终于赶上来了……来了也没用，桥烧毁了，过不去。
尖兵分队再次送回消息，东边的卡车，看样子确实没被破坏，车胎没被扎，油箱没被破坏，只是他们不懂机器，不清楚发动机什么的有没有被破坏……反正意思是没看出车被破坏！
少佐这才有点表情：“派司机去看，能发动，我们就换车！”
如果换车，至少重装备能及时抵达战场，步兵慢一点，也情有可原——瞧瞧，八路猖獗，我们可是一路打过来的！
梅县车队最后把重机枪架在车斗里的办法，让他看到了希望，操典里没说，不代表不能这么做！
梅县车队的重装备开始卸车，司机也被派去东边检查车辆，少佐想了又想，九二式步兵炮就没让卸车，东边来的只有三辆卡车，拖不了那么多。
鬼子们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忙活着把重武器和弹药搬下公路，往溪流东边搬，能看到东援的希望，总比进退两难好。
等治安军部队赶上来，少佐终于松了一口气，实在不行，卡车就慢点开，这么多人围着，八路想咬，也得掂量一下卡车上架着的重机枪吧？
嘴角上扬，还没笑得出来，东边发生爆炸！
…………
高一刀说，团里的命令并没有取消，他们擅自放弃任务，那团里肯定有说法，胡义也不得不点头……不撤，等团长来，咱歇口气能行吧？
不过眼前的卡车就这么留给鬼子，不放火烧了？
高一刀阻止了胡义：“鬼子已经到了木桥那边，这边放火，他们能瞧见……咱就围绕卡车，打一场伏击怎么样？”
两个连加一块儿二百多号人，加上又缴获了三挺歪把子，机枪数都到了十挺，弹药也够，打一场伏击，即便不死扛，也至少能拖延鬼子半小时。
胡义依旧摇头：“咱有地形优势吗？这么大规模伏击，鬼子肯定会进攻，没地形优势，你想被鬼子追得撒丫子跑，还是打算死扛把二连拼光？”
高一刀叹口气，扭头看围着卡车转的老赵，喊一声：“老赵，能给卡车做手脚吗？”
老赵摇头：“来不及，这车我不熟，但有办法炸了，还是让鬼子自己引爆。”
胡义赶紧站起来摆手：“快！安排！李响！带人帮忙！”
李响带人在抽车里汽油呢，赶紧放下手里的事，和老赵钻车底下去了。
老赵在卡车上没做手脚，但在车下做了手脚，办法极简单：把地雷绑在油箱上，拉弦钉在地上！
至于最后剩下那颗此面向敌，也找到了布设位置：固定在头车车头下方，拉弦拴在车轮毂上，车轮一转，拉弦就会被扯开！
这些卡车都朝向西边，想挪动调头，都得发动，就指望鬼子能在车前围一圈人看着车调头，然后“轰”一声！
二连九连的大部分人都让老秦带去北边丘陵地带隐蔽休息去了，高一刀和胡义带着老赵几个人潜伏在公路北边，看鬼子怎么中招。
起先是鬼子的尖兵，小心翼翼地靠近，转了两圈，还爬上车看了看，并没有动车……胡义伏击的时候，还特意没让使用手榴弹，本想着说不定还能利用一下这些车的。
可这些鬼子并没有发动车子检查……高一刀扭头看向老赵，老赵耸了耸肩：“你还真当鬼子什么都会啊？开车属于技术活儿，会开车的鬼子也不多。”
高一刀撇撇嘴，讨了个没趣。
没多一会儿，果然鬼子后续部队赶上来了，看扛弹药箱的……鬼子车队也到了？这是卸车了打算换车？
一群鬼子就等在公路上，三个司机大摇大摆拨开人群，爬上车检查，还开了机器盖子……这天都快黑透了，能看出个啥？
然后，司机大喊一声鸟语，公路上的鬼子欢呼一声……这是知道车没问题了？
梅县东公路很窄，调头不易，一帮鬼子开始扒路基，挖土填土，要让卡车调头，得弄出一块坚实的地面来，卡车发动，车灯照亮路面。
胡义抿了抿嘴，扭头看向老赵，老赵眼皮都有些打架了……
折腾好久，西边不断有鬼子靠过来围观卡车调头，终于，车动了！
“轰”“轰”“轰”“轰……”
四声爆炸！
三辆卡车炸成火球，公路周边都被大火照亮，胡义都觉得脸被火球烘得暖呼呼。
公路上，西边正对着卡车围观的几十个鬼子被掀翻在地！
周围鬼子们还试图救火，可没人能靠近剧烈燃烧的卡车。
还有人觉得公路上那帮人是被爆炸掀翻的，去拉人，这才发现好多人都已经完蛋了，伤员更多！
公路上鬼子一片混乱。
高一刀和胡义几个，偷偷后退，离开公路附近，这一下子，至少能拖住鬼子个把小时！
…………
少佐到了现场一声没吭，脸颊侧面的肌肉紧绷，心里却感到绝望：八路在他面前一点点毁掉了及时赶到东边战场的希望！
更令人绝望的是，八路还在前方！夜间行军，将会面对更加疯狂的阻挠！
他不知道，北边丘陵里，二连九连的人，已经瘫了一地，呼噜声此起彼伏。
高一刀扭头看向胡义，胡义也打了个哈欠：“你睡不着那就我先睡，团长到了喊我一声。”
…………
一连的尖兵被二连的哨兵发现。
独立团几大主力这才聚齐。
团长看着火堆边几个人，满肚子火发不出来。
老赵给一连安排了热水，姜汤供不上了，但没人挑理。
“团长，咱还要打啊？”老赵递给陆团长热水时，问了一句。
“……”陆团长叹口气，“赶不上了。”
“没赶不上啊，鬼子就在南边扎营呢！”老赵给吴严倒热水，随意的一句话，让陆团长站了起来。
高一刀这才说：“你们从北边过来，没看到公路上……桥让我们烧了，鬼子从东边调来的三辆卡车，让我们炸了，鬼子也不敢走夜路了！”
胡义睡眼惺忪地接过话：“鬼子大概以为我们还在公路东边等着伏击他们呢，我们也走不动了……团长，要打，得让战士们好好睡一觉。”
陆团长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吴严的水碗放在嘴边，忘了喝。
“打个屁！”陆团长一屁股坐下，“哈，这下鬼子明天天黑都赶不到东边了！老赵！给我张罗个睡觉的地方！”
高一刀偷偷给老赵比划个大拇指，不得不服，老赵的话头起得好！
老秦坐在火堆旁边，从团长嘴里知道今晚不用打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啧，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
少佐依旧警醒，他最终选择了原地扎营，布置了大量哨兵，重机枪也架着，就等夜里八路来袭。
与其在路上被打黑枪，不如扎营防守，坐等八路来。
这样做，还能替折返回梅县的卡车队打掩护，把八路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这边，确保帝国的重要资产的安全。
他并不知道，车队迎面撞上了还在公路上蹒跚的独立团三连！
…………
三连已经走了太久了，入夜后还是停下休息了一下。
郝平不敢让队伍往公路两边走，怕黑夜里再有人走散，于是三连保持基本队形，在路边坐下休息。
杨德智也累得不行，根本没精力再去做战士们的思想工作，整个队伍也累得没力气听他唠叨。
三连这趟算是白跑了，什么仗都没捞到，只有郝平目睹了鬼子车队对友军袭扰的重机枪扫射，打完卡车开跑了，袭扰的友军也撤了，他连发动袭扰的是谁都不知道。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也是一道难题：没接到团里的新命令，还继续向东吗？
连团长和团里其他几个连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办？
东边公路上有些动静，已经趋于麻木的郝平还是命令队伍警戒，刚想安排人向东前出侦察，东边弯道一道刺眼的亮光射来！
鬼子车队打头的九七式陆王边三轮摩托上，驾驶员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公路上长长一排人！
大灯照射下，破破烂烂的像是一群乞丐？……不！灰军装！八路！
边斗里的机枪手睡得稀里糊涂，根本没看到，等后座乘员反应过来，双方已经差不多脸贴脸了！
车队夜间用的是紧密队形，刹车是要出事的……鬼子驾驶员一不做二不休，拧动油门，加速，冲！
紧跟着的卡车，驾驶员也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前方摩托车急加速，他也反应过来，这么多八路，停车就是个死！加速！加速！
猛加速，车厢里没人还好，最后面两辆卡车，还带着炮兵拖着炮呢！一加速，后面折腾了一天正在瞌睡的炮兵，被甩了一车厢！
三连面对突如其来的车队，也是一脸懵逼，好多战士连卡车都没见过，谁知道这大黑天里雪亮的刺眼灯光是什么？
但终归是有人反应快，有举枪的，有掏手榴弹的，朝着车队就招呼！
乒乒乓乓乱枪乱打，手榴弹甩出去也不管延时多长，爆炸在车队后面响起……这一通乱啊！
车队的鬼子也惊得汗毛直竖，要不是头车机灵，稍微慢一点，整个车队谁都别想跑！
尾车后厢里的炮兵，看着身后的爆炸，无数闪光照亮无数人朝着车队追，这场景梦里都没见过！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路边休息，延绵出去也百多米，终于还是有人扒住了卡车！
尾车后厢的鬼子炮兵，和试图往车上扔手榴弹的八路纠缠，刺刀和工具乱飞，这通乱糟糟的打斗，终还是把八路打了下去……谁也没看到，八路掉在九二步兵炮的炮架上，挂钩插栓被颠掉了！
车队顺利逃脱！
郝平气喘吁吁跑到队尾，和杨德智一起，看着掉在三连面前的九二步兵炮，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潘柱子！三连头功！
…………
‘梅17’路标。
九连的两个潜伏战士，眼都瞪直了，也没盼来老赵嘴里说的卡车！
这天都黑了！
“班长，咱咋办？”
“……等！连长排长都信老赵，……老赵你还不知道？那是……”
班长不说话了，公路东边，雪亮的灯光直照过来！
“快！接，接电！”
“别慌！看车！看哪个后面挂着炮！”
“第四……不，第六？不不不，倒数第二个！”
“嗯，冷静，鬼子看不到咱，咱就炸倒数第二个！”
“地雷！地雷在哪个位置？看得清吗？”
“……”
“炸！现在就炸！管不了了！”
“轰！”
车队尾车，车头像是被巨人抬起来一样，又像踏上火山口……总之，飞了起来！
车厢里的炮兵，像坐过山车……没坐过也不要紧，下辈子有机会！
整个卡车被颠了个个儿，轮子朝天，重重扣在公路上了！
车队前面的车，自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尾车的惨状，哪个敢停下？！油门踩啊！
“班……班长，咱炸错了！”
“错什么错？就是它了！枪呢？走！咱这回可立大功了！”
四千九奉上，有人提醒我，他们不是超人，走不动也打不动了……后面改了，三连缴获了炮，九连捡到炮弹……也很正常吧？催更记得点一下啊！